
文/平岡 正明
平岡正明(1941-2009)是战后日本极具影响力的评论家与思想者,活跃于 20 世纪 60 年代以降的新宿文化现场,以《ジャズ宣言》等著作为代表,将爵士乐置入政治、社会与文化结构中进行激进解读。他的写作以高密度、强主观与跨领域著称,不仅参与并见证了日本自由爵士的发展,也在话语层面推动其成为一种具有时代性的文化表达。
这是对这样一场演出的记录:1969 年初夏,在早稻田大学本部校区 8 号馆地下一层,戴着黑色头盔的学生运动人士,把那架原本作为大隈讲堂文化财产、颇有来历的钢琴抬出来运到现场,由山下洋輔三重奏进行演奏。
说起来,最初的策划其实是田原总一朗一手安排的 “做局”。当时他是東京 12 频道节目 “纪录片 • 青春” 的导演,策划了 “在路障封锁内部进行爵士演奏” 这件事。为了防备到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也就是拍不到 “像样画面” 的情况,他似乎还打算编造一出赚人眼泪的戏码:“比如让我老婆去做点零活,又安排人打假电话来拒绝我(……),还把我带到多摩川河堤上,让我朝着夕阳奔跑(……)。我就照他说的做了。即使我大喊 ‘我不要这样’,扑向田原先生,那也只会作为有趣的场面被拍进电视里。他就是那种会用这种手法的人,这一点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今も時だ》真相部分)
哈⸻哈哈哈。田原总一朗就是这样一个会做些廉价摆拍的人。那之后不久吧,他又制作了一档叫 “藤圭子,八月的风景” 的节目,借用了当时最前沿的讨论 “风景论” 的名义,却拍出了仿佛 “鸡巴尖插进沼泽里拔不出来” 似的画面,叫我看得大笑。
这张唱片由黑头盔部队队长彦由常宏的 “煽动”、“Theme”、“木喰” 三部分构成。
他大概是拿着手持麦克风在做煽动演说吧。虽然讲演内容听不清,但最后那句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捐助” 倒是能听明白。这个叫彦由的人,是个使剑术的。毕业后,他进了一家我记得叫 TUC 的、属于 Television Man Union 系统的制作公司。1980 年,他还负责过我策划的一个项目,叫 “泛亚洲歌谣曲”。虽然这个企划最终没能实现,但那不是他的责任。是因为那个企划太过精密、也过于庞大了。看过企划书之后,岡庭昇说:“光是基础调查,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钱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出。电视公司肯出就行;他们不肯出的话,反正这本来就是我的题目,我自己做就是了。又过了很久,我听说彦由常宏已经死了。
在路障内的演奏会现场,田原总一朗原本期待的黑头盔和黄头盔两派之间的混战并没有发生,不过却留下了一场好演奏。尤其是 “木喰”,因为这首曲子仿佛从音乐内部显现出了那种严酷信仰的姿态:木喰行者云游全国,雕刻百体佛像,断绝五谷,只靠松子和清水度日,最终化为即身佛⸻木乃伊。也正因如此,这首曲子在每一次演奏中都变得愈发严峻,而被处于战斗态势的学生们包围着演出的这张唱片版本,我认为是其中最好的一个版本。
曲子明明是 “Theme” 和 “木喰”,那为什么标题却会叫作 “DANCING 古事記” 呢?这得归因于麿赤兒。找出这份音源的人正是他;他筹了钱把唱片做出来,然后在熟人之间、在自己常去的酒馆里售卖。离开状況劇場(1963 年由唐十郎创立的著名前卫戏剧团体,是日本六十年代地下 “小剧场运动” 的代表团体之一)、创立舞踏团体大駱駝艦之后的麿赤兒他们,与那种靠神经末梢起舞的独舞不同,开创出了一种以群舞呈现奇观的暗黑舞踏新形式,而他们的舞蹈让人感受到一种创世神话般的气息。对于从混沌中浮现出节奏与哲理的山下小组的爵士,麿赤兒将之命名为 “古事記”,一点也不奇怪。
和印度的吠陀文学、司马迁《史记》中的〈五帝本纪〉部分、希伯来的《旧约圣经》、希腊神话相比,日本的《古事記》也许显得小了一圈,但也绝不是可以小看的东西。天地初开之时,高天原中诸神相继诞生;前七代都是独神,而到了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这一代,才成为一男一女两柱神。他们以天沼矛插向大地,每绕其一周,便生出子孙诸神⸻这种情色性的原理,与暗黑舞踏的群舞⸻照我的说法,就是东南亚水稻民族以身体动作表现出的 “反自然”(瞪眼、吐舌、扭动肛门等)⸻是完全契合的。这和那些 “草缠住脚便动弹不得” 的媒体人种的喜剧可不同。
麿赤兒受到山下洋輔三重奏演奏的刺激,于是自费出版了这张唱片。接着,又轮到受到麿赤兒/大駱駝艦舞蹈刺激的山下小组⸻即山下、坂田明、小山彰太,再加上杰拉尔德 • 大下(Gerald Oshita,日裔美国自由爵士音乐家,主要演奏萨克斯、巴松管等,活跃于 1960-80 年代的美国与日本前卫爵士圈)⸻推出了专辑《嵐》,而那张作品也在 “山下洋輔の世界” 这个系列中发行了。
再加上立松和平的小说《今も時だ》(现在正是时候)。那是他的处女作。作品取材于山下三重奏在路障中的爵士演出,让一个从满洲撤回日本后不久便去世的父亲,与一个不顾父母反对而成为爵士钢琴家的青年,这两代人对战后日本社会的愤激交错在一起。那场始于电视导演做局的、1969 年夏天路障中的爵士,最终在山下、麿、立松三人手中,分别生出了爵士、舞踏、小说三个方向上的杰作。而到了很久之后,1993 年这三人终于碰面进行鼎谈时,才发现原来麿赤兒和立松和平当年其实都不在那个路障内的爵士现场,于是三个人面面相觑,大笑起来。
也稍微说说我自己的事吧。对于《DANCING 古事记》,我到底算不算插了一脚呢……。据说在电视节目 “纪录片 • 青春” 里,曾拍到 8 号馆地下一层入口处挂着一块 “讲演 平岡正明” 的牌子。但那根本不是我知情的事。我并没有接到出演交涉。结果却听有人说 “平岡逃跑了”。真是莫名其妙,烦人至极。
山下洋輔是个宽容的人,所以对于别人加诸于自己身上的那些 “做局”,他还会觉得 “哦,原来电视就是这么干的”,甚至当成趣事来看。但到了第二次,他就真的发火了。那次是 “11PM”,虽然不是田原总一朗,但他们把山下洋輔三重奏和高尔夫球手 Gary Player(南非著名职业高尔夫球手)请到同一个摄影棚里。Gary 一开始在笼子里开球,就同时让山下他们开始演奏;双方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已经开始。结果 Gary Player 停下了手。摄像机立刻拍下了他的表情。Gary 毕竟是位绅士,所以他说自己停手,是因为 “在人家演奏时打高尔夫,对音乐家太失礼了”;不过他心里肯定也对那种安排了这种无聊机关的电视人感到愤怒。当然,这对山下他们同样失礼。
那天 “11PM” 的负责人该不会是大橋巨泉吧。巨泉可是从 50 年代末到 60 年代初最有活力的爵士组织者之一。
那时候电视人的 “做局”,实在令人不快。五木寛之有一篇作品,叫《炎热而漫长的夏天》(刊于《Pocket Punch Oh!》1968 年 11 月号)。写的是一个专门做局的日本电视导演跑到洛杉矶去,煽动黑人少年,挑衅白人警察。结果少年被枪杀,黑人暴动也随之爆发。由此可以看出,五木寛之是厌恶电视做局那一套的。不过,有时它也会产生正面效果。少年被射杀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在对立已经达到临界点的现场,有个轻浮的电视人冒出来,最后被自己设计的做局卷入其中而死,那对阶级斗争倒是有帮助的。
唱片带标文案
1969 年 7 月,在被路障封锁的早稻田大学校园内举行的山下洋輔三重奏的演出⸻堪称一场 “壮绝” 的现场演出,被完整收录于这张专辑中。这张唱片最初于 1971 年由麿赤兒与立松和平以自主制作 LP 的形式发行,如今则以原版纸套复刻形式重新发行为 CD。专辑以一段煽动性的演说(曲 1) 开始,随后仿佛将其猛然斩断一般,山下洋輔永恒主题曲 “Theme”(曲 2) 突然爆发。高速、爆音、疾驰、如洪水般倾泻的声音洪流般的 swing 持续超过 15 分钟,期间不断以肘击键盘的演奏方式狂飙突进!接着是中村誠一的作品 “木喰”(曲 3):最初以高音萨克斯的灵性音色展开,像一首沉静的抒情曲,但很快便发展为一场狂乱的盛宴。而在所有演奏之中,森山威男那如疾风怒涛般的鼓声更是令人震撼。这张专辑以一种异常高涨的张力,记录下 1960 年代新宿精神的象征性声音,是一份将昭和激烈年代切片保存下来的重要历史文献。
原始 LP 封底文字
文/立松 和平
立松和平(1947-2010)是日本著名小说家、随笔家与社会评论者,出生于栃木县宇都宫市,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部。青年时期正逢日本学生运动高涨,他曾参与当时的校园文化与社会活动,并由此走上写作道路。1970 年代开始活跃于文坛,以描写日本社会现实、乡土文化与精神世界的小说和纪实文学著称,作品数量众多,代表作《遠雷》等曾获得野間文芸新人賞等文学奖。此后他又长期从事文化评论、佛教与历史题材写作,并活跃于媒体与公共讨论之中,成为日本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在我们面前,正等待着一片宏大的空间。而我,将整个人冲进那片空间之中。过去,学生们一次次把我、島田、和實无情地推开;那么这一次,就轮到我们狠狠干脆地把他们推开吧。现在正是时机。我要飞驰了⸻油门全开!听好了,島田、實,你们可要跟紧。如果我稍有一点松懈,你们就毫不犹豫地超过去。不过,我也不会轻易认输。这里,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着的地方。这是我们的战场!
在北方的战场上,迎春花正盛开,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像降落伞一样,密密麻麻越过黑龙江飘散而去。然而,渡过黑龙江的,却是苏联红军。边境守备队被彻底歼灭,曾经号称无敌的关东军士兵四散溃逃。红军的坦克部队沿着爱珲街道一路向南推进。即便如此,满洲那红色的花依然在继续绽放。罂粟花在风中摇曳,渐渐冻僵。归来的父亲凄惨地死去了。因过度劳作的母亲也死去了。也许,我们不会死在战场上。甚至不会真正走向战场。所谓胜负,不过是时运而已。
“我不会弹钢琴。” 七惠一边触摸着我的手指,一边这样说。“我也不会画画,也写不出诗。但是呢,我可以比任何人都更爱你。好几倍、好几倍地爱你。我总觉得,如果不是我,你就真的不行⸻这种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当我拥抱着她的时候,我开始想:也许我说不太清楚,但我不该再继续为那些衬托糟糕歌曲的、令人屈辱的流行歌伴奏了。我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做的究竟是什么。那是可以用心、用身体,全力碰撞的爵士乐。不是黑人的那种,而是只有我们日本人才能做出来的⸻带着悲伤,却又充满战斗性的爵士。七惠和我⸻實在打着鼓,島田吹响萨克斯,而我把手指狠狠砸向钢琴键。
“用 JAZZ 来发问” 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这样想着。现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我也这样想着。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现在根本不是思考的时候。我又这样对自己说。脑海里接连浮现出一些画面:面对拥有压倒性兵力的苏联红军装甲兵团的坦克部队,号称无敌精锐的关东军发动肉弹作战。部队接连玉碎。士兵溃逃。解除武装。关东军从满洲消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不想输。无论是黑色头盔、黄色头盔,鼓、萨克斯,石块、燃烧瓶,甚至是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想要战胜它们。我不知道 “胜利” 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但是⸻总之不能输。我想赢。想赢、想赢、想赢个痛快。这时,實拿着鼓棒向我跑了过来
⸻摘自《新》三月号 • 立松和平《今も時だ》(现在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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