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良瀬 ～ ECH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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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界的渡良瀬 一

文／若杉実（2023 年 12 月 6 日）

若杉実是活跃于 1960 年代至 1980 年代的日本爵士评论家与编辑，长期为音乐杂志及唱片撰写解说文字，在日本战后爵士批评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的评论兼具理性分析与现场感受，既关注演奏的技术与结构，也重视音乐中所蕴含的生命力与即兴精神，是连接传统评论范式与实际聆听体验的重要声音。此外，他也是本专辑的策划人及监修。

在板橋文夫的故乡（足利），已经不存在 “渡良瀬” 了。因为它已经成为了 “世界的渡良瀬”。为了确认这一点而回到故乡的我，在凝望那条已然化作 “WATARASE” 的河流良久之后，感到有必要构建一个全新的叙事。

所谓 “渡良瀬物语”，归根结底，是借助这样的悖论，来回避那种人人皆可言说的、作为 “经典” 的既定解读方式。

所谓 “人人皆可言说”，指的是自专辑《WATARASE》1982 年发表之后，它成了板橋的代名词，以及近年来随着 “和爵士” 热潮的兴起，在年轻一代中也重新获得评价等等。这些我都不否认。但与不为时代所动摇的板橋之灵魂相比，这些不过是超出事实本身的附加价值而已。

那么该如何是好。本企划通过将〈渡良瀬〉作为主体，尝试对板橋的一切进行表象化处理。也就是说，将演奏者与乐曲之间的主从关系反转，让〈渡良瀬〉来歌唱 “板橋文夫” 这一人。

将多个〈渡良瀬〉汇集起来，让板橋去表现其经年的变化与四季更迭的多样面貌。迄今为止，我一直努力从这样现实性的视角来编纂作品集。把真实存在的渡良瀬作为自然界的绝对存在加以定位，并让板橋与之对峙，这样的方法无疑是自然的。

事实上，板橋也正是以这样的距离感来演奏〈渡良瀬〉。在我所编辑的《watarase anthology》（渡良瀬精选集，CD-1 为常规精选，CD-2 为 “渡良瀬集”）中，于 2005 年发表之时，我认为把两者之间的关系如实地呈现出来，是有效的。如果以结果作为评价，那么《watarase anthology》的反响，即便保守地说也是确实存在的，尤其是来自海外的声音，更让人预感到下一个阶段的到来。正是这种未来的可能性，成为引出 “世界的渡良瀬” 的开端。

尽管如此，一切并非一帆风顺。在最初的商讨中，也并非不需要时间来说服板橋。如预想那样，对于 CD-2 “渡良瀬集”，也收到了较为消极的意见。从一般角度来看，演奏者不可能轻易接受这样企划色彩强烈的选曲。

另一方面，虽属间接，但其中也有只有当事人才能理解的理由。从出道第六年创作出代表作〈渡良瀬〉、进入顺境之后，“板橋＝渡良瀬” 的形象却难以摆脱。到处被点名要求演奏〈渡良瀬〉，他渐渐感到厌倦，一度甚至将其 “封印”。

不忌惮自我模仿的艺术家，理应自行收场，但板橋却击退了这一大敌，试图对〈渡良瀬〉进行再解读，并成功解除封印。此后，随着演奏次数的增加，〈渡良瀬〉的表情愈发深邃。《watarase anthology》，可以说正是捕捉了这种围绕〈渡良瀬〉的演奏与意识变革的一个个瞬间的集成。

从那张选集至今已过去将近二十年，“渡良瀬” 已然成为 “WATARASE”。也就是说，它从足利的地图上消失了。〈渡良瀬〉夺取了世界的视线，而足利与板橋也被纳入其视野之中。这个无国界的世界，如今甚至延伸到了名为影像的第二重世界。只要在搜索栏输入 “渡良瀬”，光标便会不断向下延展。

在不久之前还难以想象的景象，如今成为现实。虽然不愿滥用 “神秘” 一词，但似乎找不到比它更适合形容 “渡良瀬” 魅力的词语。

一 乐曲 一

本企划从最初的设想发生了大胆的改变。原本作为《watarase anthology》再编而启动的蓝图，被在本作业过程中病逝的嵯峨紀枝女士彻底改写。她是板橋的亲姐姐。

“渡良瀬” 会带来种种命运。就我个人而言，十多年前从東京迁居川崎，而紀枝姐姐也居住在此地，由此开始了邻里之间的往来。在震灾之年，正值制作可视为选集影像版的 DVD《LIFE & LIVE watarase》（2011 年）。她也曾见证拍摄，此后无论是演出邀请、共进餐食，还是赠送应季礼物，都多蒙关照。

在去世前半年，在这一构想期间，姐姐如往常一般打来电话。她说正在整理家中物品，希望我能接收。其中的一张 CD-R，正是本作核心的未发表音源。她带给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借此机会，谨致以深深谢意。

此外，也要感谢本企划的导演、旧识山崎真央女士。她曾直言 “如今的和爵士（热潮）缺乏故事性”，并以默契配合为本作准备了一切。而这个 “故事”，仍在继续……

❶  海 ～ WATARASE

（from 森山威男・板橋文夫，2016）

板橋体内也存在着一种向内陆溯行的本能。这个 “内陆”，正是作为精神故乡、为每个人所内含的 “渡良瀬”。以 “海” 为引子的海版（曲 ❻）虽常在现场演出中呈现，但或许因为环境不同，在录音中却极为罕见。在这里，他以收录于 2016 年专辑《童謡 おぼろ月夜》（Pit Inn Music Inc.，PILJ-0010）中的主题为依托展开演奏。步入古稀之年的老手所回归的〈渡良瀬〉，拥有宛如蜡石般的触感。

❷  渡良瀬

（w／梅津和時 @ 鎌倉市生涯学習中心大厅，2015）

演出地点为鎌倉市生涯学習中心大厅。足利与鎌倉为姐妹城市。在这样的叙事引导下，这首〈渡良瀬〉不再作为中心存在，而更像是围绕整体展开的 “卫星”，需要将身体完全托付其中去沉浸聆听。梅津和时开阔奔放的管乐声充满整个空间，与板橋文夫之间展现出极佳的默契。该演出取自 2015 年由当地志愿团体 “鎌倉はなし会” 策划的常规活动。如同寄席（非正式小舞台）一般风雅而亲密的演出形式，使两人的对话得以自然生成，并进一步加深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❸  渡良瀬

（FIT! 三重奏 @ 那覇・桜坂劇場，2014）

冲绳是深深铭刻在板橋 DNA 中的故乡。无论是在演奏人生的分岔点，还是以新三重奏 “FIT！”（瀬尾高志、竹村一哲）重新出发之时，那片土地都成为其母体。取自随行该组合巡演（2014 年 3 月）制作并通过卫星频道放送的日本广播专题系列节目 “MUSIC BIRD presents Trans World Music Ways”。在中段转为桑巴节奏后被重新塑造的〈渡良瀬〉，卷起琉球之风。

❹  以口风琴演奏的渡良瀬

（FIT! 三重奏 ＠那覇・国際通り，2014）

在现场中常见的副乐器，在这里成为主角。舞台设于那霸国际通（那霸最主要的商业街／主干路）。为了同时作为 ❸ 的演出宣传，他们还特地进行了街头表演来演绎〈渡良瀬〉，这种再现性极低的现场记录极为难得。热爱自由的板橋，其过于自由的演奏，也可视为在冲绳回归 40 周年之后，仍然奋勇前行的冲绳民众之间的一种音乐性共振。同样取自于广播节目 “Trans World Music Ways”。

❺ 渡良瀬

（森山・板橋 四重奏 @ 新宿 Pit Inn，2014）

取自新宿 Pit Inn 新年例行活动 “New Year Special 2014 森山威男 4-Days” 的首日。就个人体验而言，这里值得关注的是侧翼的川島哲郎。炽热的管乐所引出的，是足利爵士据点 “屋根裏” 2010 年的一夜（双重奏）。在板橋兄妹齐聚一堂的情境中，这位在〈渡良瀬〉故乡吹奏的实力派，其演绎中隐约浮现出一丝紧张之色，令人印象深刻。

❻ 渡良瀬

（from 板橋文夫 @ Vila Mariana, Sao Paulo，2001）

对于体内流淌着拉丁至非洲血脉的板橋而言，2001 年展开南半球大巡演几乎是必然之举。取自记录该巡演的《Jambo! Obrigado!》（巴西篇），同时附有旅行纪行。承接 ❶ 中提到的 “海版” 脉络，这一版本进一步走向全球化，从大西洋流向亚马逊，以极具攻击性的触键展开。

❼ 渡良瀬 

（板橋文夫 未发表 Demo，1981）

〈渡良瀬〉钢琴独奏诞生于 1982 年，其第四张专辑《WATARASE》，而首次录音收录于森山威男的《Smile》（1981 年）。这里收录的是一段静静改写其历史的 1981 年演示录音。板橋所珍藏的母带在沉睡 40 余年后苏醒，再次让原石焕发光芒。

一 关于 板橋文夫 一

1949 年生于栃木县足利市。在国立音乐大学就读期间开始从事爵士活动。1971 年在渡辺貞夫五重奏中实现职业出道。此后历经日野皓正、森山威男等人的乐队，组建了自己的三重奏。1976 年发行首张作品《濤》。

在第四张专辑、也是首张钢琴独奏专辑《WATARASE》（1982 年）发表后，他展开了横跨全日本 101 场的巡演 “渡良瀬一人旅”，一举成名。

进入 90 年代后，他创立了事务所兼厂牌 MIX DYNAMITE。由此展开不拘共演对象的全方位活动，从邦乐演奏家到诗人、画家，乃至韩国萨满，汇聚多样阵容。同一时期，他也走向海外，从亚洲起步延伸至欧洲。2000 年，他独自前往肯尼亚旅行。其成果体现在他长期担任核心人物的 Yokohama Jazz Promenade（横浜爵士音乐节）等活动，以及《Jambo! Obrigado!》（2001 年）等作品中。

此外，他出道不久便在电影音乐领域崭露头角。《19歳の地図》（1979 年）、《暗恋桃花源》（赖声川，1992 年）、《さまよえる脳髄》（1993 年）、《孔雀》（中文名《三条人》，杜可风导，浅野忠信主演 －JAZ EXB 注，1999 年）、《11.25 自决之日 三島由紀夫与年轻人们》（2012 年）等，这些不循常规的影像作品，与其强烈个性发生了激烈碰撞。

2009 年迎来花甲之年后，他依然持续加速，这种姿态在跨越三代（加上瀬尾高志、竹村一哲）的新三重奏 FIT！（2010 年组建）中得以结晶。

而与这一发展方向同步的编纂盘《watarase anthology》（2005 年），也由此成为其在国内外乐迷圈中不断被重新发掘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