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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s | 中央线爵士经典 101 选

Japanese book cover with snowy street photo and vertical text.

监修:明田川 荘之(“アケタの店” 店主)

2008 年 4 月 14 日出版

前言⸻我与中央线的深层关系(P.2 - 3)

文/渋谷 毅


渋谷毅(Shibuya Takeshi),钢琴家。1939年生于東京。東京藝大肄业。作为日本具有代表性的个性派爵士钢琴家,同时也作为作曲家与编曲家活跃于爵士、广告音乐(CM)及歌谣曲等领域,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人物。亦因与浅川マキ、小沢健二等跨领域艺术家的合作而广为人知。他带有乡愁气息的独奏、自身率领的管弦乐团、流行音乐与童谣以及电影配乐的创作、与自由派演奏者之间激烈而深刻的交感,以及以数支管乐为编制演奏 Duke Ellington 作品的乐团…… 这些形式虽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 “渋谷毅之声”,构成了他所坚持的独特音乐世界。同时,他还主导厂牌 Carco,致力于发掘与介绍主流体系难以实现的优秀日本爵士作品。- 原文所附简历



我沿着中央线生活,至今已经将近 25 年了。至于当初为什么住在麻布十番,是因为那里离录音室比较近,做编曲工作也更方便。


话虽如此,如果要问我为什么后来会转向中央线一带,其实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过要说得更准确一点,还是因为我遇到了明田川荘之。


这件事以前也写过,不过这次再说一遍。那是在安田生命大厅的一场演出,我去听了明田川荘之的演奏。那种感觉非常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把我吸引了过去。虽说也不是从那之后就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感觉上,确实是那样的。甚至到了那种程度:不论睡着还是醒着,脑海里都会浮现出明田川さん的音乐。


“钢琴啊,原来可以那样弹啊,随便一点也没关系啊。”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然后我才知道,西荻窪有一家叫 “アケタの店” 的地方,而那里的主人正是明田川さん。



如果说要进入 “アケタの店”,其实一开始就已经能看得出来。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发现那种与自己过往毫无关联的 “中央线的风景”⸻与麻布、六本木一带相比,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氛。


和麻布、六本木比起来,那里的氛围要沉静得多。我当时觉得麻布、六本木已经有些不对味了,于是很快搬去了西荻窪。


如果这样写,大致就能说明我与中央线爵士之间的关系了。总之,大约在 25 年前,我搬到了中央线沿线。


明田川さん要更早一辈,那是因为他的出身环境本来就如此,也无可奈何。


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所谓 “中央线爵士”,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就像周围的风景一样,自然存在着的爵士而已。


如果有人认为 “听爵士” 就是去 Blue Note 或 Sweet Basil 那样的地方,那么这里对他们来说,大概是一个毫无关系的世界。


而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中央线爵士” 这种观念,才第一次浮现出来。



中央线沿线有一家叫 “国立ノートランクス”(No Trunks)的店。那里周末也会有现场演出。


那里的老板村上さん,大约在十多年前写过关于中央线爵士的文章。虽然具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当时所关注的,确实是 “中央线所发生的爵士”。


几年之后,他自己也开了一家店。

关于中央线爵士⸻不向时代谄媚的音乐(P.8 - 11)

文/村上 寛


村上寛(Murakami Yutaka),On Trunks 店主。1950 年出生于爱媛县。曾就职于日本连锁唱片店新星堂,在各门店推动爵士普及,之后在公司内部厂牌 Omagatoki 中从事日本爵士的制作,是 “中央線ジャズ”(中央线爵士)这一名称的提出者。现于東京国立市经营爵士专门 livehouse “No Trunks”。-原文所附简历



2007 年 8 月 21 日,富樫雅彦去世了。听说他在几年前因身体状况恶化,已经从演奏活动中引退。在此谨致哀悼。于是,我久违地重新听了他参与的专辑。事故之后那数量庞大的音源我也并不讨厌,但就我而言,还是格外钟爱 1969 年以前的《いわな / Bull Trout》、《Palladium》、《We Now Create》等作品。


这些杰作诞生的 1960 年代中期到 1970 年代中期这十年,是日本爵士燃烧最为炽烈的时代,与欧美爵士相比毫不逊色,真正原创性的作品不断诞生。或许也与高度经济增长有关,但那是一个唱片公司对艺术有所理解、才华能够获得回报的时代。随后主流逐渐转向那些名为爵士、实则 fusion 的作品,以及重外表的声乐作品、柔弱的钢琴作品。这种状况至今仍未改变,如今已经几乎无法在主流中期待到具有野心的爵士录音。


为了弥补这一点,自 1970 年以后出现了大量独立厂牌。其中在质量与数量上都遥遥领先、甚至被称为 “日本爵士良心” 的,是 Three Blind Mice(TBM)与 Aketa’s Disk (AKETA)。虽然只是推测,但 TBM 似乎是在拥有相对充裕资金的情况下起步的,而 AKETA 则看起来是在几乎没有资金保障的情况下直接启动。其唱片封面设计远远超出了 “手工制作” 的框架,而音源几乎全部来自 “アケタの店”(AKETA的店)的现场录音。这与 TBM 那精致的艺术设计与奢华的录音室制作形成鲜明对比。


1970 年成立的 TBM 持续录制所谓爵士正统路线,其地位可与 1950 至 60 年代的 Blue Note 与 Prestige 相提并论;而 1975 年成立的 AKETA,则是率先引入 “宅录精神” 的 lo-fi 先锋。一个是体制完善后启动的厂牌,另一个则是在来不及多想便一头扎入的 lo-fi 先锋。虽然路径不同,但两者同样重要。过去的作品虽已由 Sony 重新发行,但 TBM 的历史也在去年画上了句号。谨向藤井社长及所有工作人员致以辛劳的感谢。


TBM 始终坚持的是欧美爵士的方向⸻即便在欧美发行也毫不逊色的声音,尽可能去除 “日本人味” 的声音。虽然当时并没有人有意识地要把 “日本性” 强行导入爵士之中,但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 “こぶし”(演歌式音调)与口音,都会被尽量压制。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所谓 “中央线爵士” 的本质,或许正是在这些 “こぶし” 与口音之中。我之所以强烈意识到中央线爵士,是从听到明田川荘之的〈Aieegin Rhapsody〉开始的。那种过于亚洲性的、充满情感的旋律,以及直抒胸臆的演奏,给了我极大的冲击。虽然不是演歌,却有种相近的感觉,或许可以说是 “歌谣曲” 的范畴吧。我觉得它与水原弘、ちあきなおみ、藤圭子等人(昭和时代的代表性歌手)所体现的那种和洋折衷的感性十分接近。那种颓废感与哀愁感的绝妙混合,形成了强烈的存在感。〈Aieegin Rhapsody〉并非孤例。林栄一的名曲〈Naadam〉,以及板橋文夫的〈Watarase〉、〈Good-Bye〉,梅津和時的〈西日のあたる部屋〉,渋さ知らズ的〈本多工務店のテーマ〉等,这种既怀旧又略带诡异的和洋折衷感,一直深深吸引着我。甚至还能感受到与三上寛、友部正人这些和风民谣之间的某种连带关系。


随着欧洲爵士热潮告一段落,从 2006 年前后开始,“和爵士” 这一命名之下的日本爵士发掘开始兴盛。大多是对 1950 至 70 年代大牌音乐人的稀有作品的再版,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受到俱乐部文化喜爱的 Soul Jazz 类型。说白了,其中也不乏质量平平的作品。



大约在 1900 年前后,类似爵士雏形的音乐诞生;到了 1940 年前后,随着 Bebop 的出现,现代爵士的风格得以确立。1950 年代,在此基础上加入更多润色的 Hard Bop 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期。到了 1960年前后…… 问题就出现了:所谓爵士大国的日本,到底在做什么?之后诞生的 Modal、Free、Electric 几乎被完全无视,虽然使用了电声乐器,但却连 Miles 引退前音乐的水准都远远达不到,只剩下甜腻的 Fusion,以及一味模仿 1950 年代 Hard Bop 的保守派作品不断被生产出来。这样的日本,让人无奈。主流厂牌本该更多制作 Free 与 Electric!不该只被眼前的利益所左右。甚至连 Trio 录音本应具备的那种深度,也未曾被视为参照。


主流做不到(?)不愿做(?)的那部分爵士,正是中央线爵士。我认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不是 “脏、土、怪”,而是 “有力量、充满生命力、不随时代而流”。虽然这样说多少有些装模作样,但归根结底,它既不是保守,也不完全是革新,而是对一切有趣之物毫无抵抗力。无论是 Miles、Ornette Coleman、Charlie Parker、Thelonious Monk、Duke Ellington、Eric Dolphy、John Coltrane、Ron Carter,还是 Art Ensemble of Chicago,都一视同仁地喜爱,认为爵士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成立。这是一种胸怀宽广、像孩子一样对一切充满兴趣的状态。


或许也可以说是缺乏节操,但更多人属于这一类。或者说另一种类型⸻顽固到底的那种:爵士就是力量、热度、失控,是将生命投注于极度能量化演奏之中的、贯彻钢铁意志的音乐。演奏风格大致如此。



换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JR 中央线是连接東京与高尾的干线。这里是学生街,是古书、二手唱片与乐器的聚集地⸻御茶之水。这里是 1960 年代学生运动的城市⸻新宿。这里是 1970 年代推动爵士发展的城市⸻吉祥寺。还有四谷、中野、高円寺、阿佐ヶ谷…… 而最重要的是,至今仍在推动日本爵士的,是新宿 Pit Inn 与西荻窪的 “AKETA的店”。


曾有一位音乐人说过:有大牌音乐人劝他 “别去 AKETA 演出,在那种地方演了就吃不上饭了”。这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反过来我也忍不住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问一句:“爵士难道是用来赚钱的吗?”


另外,近年也有越来越多年轻与中坚音乐人不在 Pit Inn 演出。据说原因在于分成太低。但在那些收费高昂、装潢时髦的俱乐部里,面对保守的观众不断演奏陈旧的爵士,这样的状态究竟还能持续多久?年轻与美貌尚在时或许无妨,一旦失去,就会像破抹布一样被丢弃。这种牢骚也不禁让人想说上几句。



举个例子。大学四年,有时间,有爵士喫茶,也经历过学生运动。只要有爵士,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大人,于是去听。后来进入社会,当上管理层。渐渐因为忙碌,与爵士疏远。某天在居酒屋听到过去常听的钢琴三重奏,又觉得怀念。内心开始积累某种不满。


某天部门聚餐。一个有点在意的女下属说:“课长您喜欢爵士啊,好棒!下次也带我去爵士俱乐部吧。” 于是心花怒放地答应:“好啊”,两人一起在某家店开心地付上两万日元左右的费用⸻这样的店,到处都是。


但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地方,是几乎不做装修,不提供精致鸡尾酒,而是提供烧酒调饮之类居酒屋菜单,用低廉的价格坚持播放充满企图心的爵士。分成少一点、店面旧一点,这些都该忍受。


总之,新宿 Pit Inn 就像纽约的 Village Vanguard,而西荻窪的 “AKETA的店” 则如同曾经的 Knitting Factory,它们是日本爵士的圣地。哪怕只是在其中一家演出,也应该努力去做到。两边都不去的人,不能称为中央线爵士(当然,也许有人会说 “不被这么称呼反而更好吧?”)。


爵士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时尚,也不是仅仅复刻过去的古老音乐。它应当是在未来的人回望时依然能够理解与认同的、不向时代谄媚的音乐。至少,中央线爵士,应该是这样的。



Ps:借此机会,还请允许我展开一番相当 “鲁莽” 的高柳昌行论。这是因为,这次我被分配到撰写高柳昌行的四张专辑,而起初我一直坚持认为 “高柳是我写不了的对象”,一再推辞,但最终还是在编辑方面的坚持之下不得不妥协。尽管存在那些从 70 年代起频繁出入其现场、甚至整理过完整作品集、明显比我更合适的撰写者,我这样的人来谈论高柳是否合适,至今仍心存疑问。所谓 “鲁莽的高柳论”,还请理解为,是源于在必须通过编辑所选定的专辑来论述高柳这一前提之下,作为执笔者所面临的两难处境。也就是说,在论述高柳时本应成为决定性标尺的 “New Direction” 相关专辑并未被纳入,而我恰恰认为,高柳音乐的核心正埋藏于此。因此,在接下来撰写这四张专辑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提及 “New Direction”。我在此事先声明,将会做出某种越界之举。这既是一种退让,同时也是我在履行自身所承担责任时所能达到的极限妥协。

中央线爵士的历史 ⋯⋯ 中央线爵士的诞生,向着新的地平滑翔(P.112 - 115)

文/長門 竜也


長門竜也,1961年生于广島县,在德島大学取得硕士学位。曾就职于出版社,之后成为独立撰稿人。作为日本爵士评论家、音乐撰稿人,著有《Sharps & Flats 物語》一书,通过对原信夫及其乐队的深入采访与资料整理,细致呈现了战后日本爵士发展的历史脉络。他同时活跃于各类音乐专栏平台,评论爵士专辑与音乐家,其写作兼具音乐美学与历史视角,关注音乐与时代文化之间的关系。他的活动领域非常广泛,涵盖了爵士评论、民俗研究、自然景观及旅游报道等。-JAZ EXB 按



中央线爵士前史


要理解 “中央線ジャズ”(中央线爵士)的兴起,就必须把握 1970 年前后那种独特的时代气质,以及当时在日本国内范围蔓延的地下运动。


时代正值美国对越南的军事介入愈发激烈,年轻人对 “日美安全保障条约” 的反抗情绪几近爆发,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安与躁动。人们仍然背负着十年前 “日美安保” 强行通过时激发的斗争情绪,而对条约延长决定的愤怒,也化作所谓 “1970 年安保” 的前兆笼罩着市井。在这样的氛围中,一方面,新宿西口地下广场每晚都有超过千人的 “民谣游击队” 高唱反战歌曲;另一方面,在东口的二幸食品前,平日里背着挎包、穿着胡志明凉鞋、留着怪异长发的 “风転” 一群(像风一样四处流窜、居无定所的人 - JAZ EXB 按),则在服用安眠药后的恍惚状态中,聚集在被称作 “Green House” 的东口前广场。1968 年 10 月 21 日,国际反战日,当天聚集于此的三万五千人以阻止向美军基地输送航空燃料的油罐车为口号,向机动队投掷石块,最终有 310 人以骚乱罪被逮捕。


在爵士乐界方面,作为日本爵士据点的銀座 Jazz Gallery 8 于 60 年代中期关闭,前卫音乐的发源地由此转移至新宿。与此同时,试图将爵士乐嵌入时代语境之中的相倉久人等人提出的 “空间的爵士化计划”,也以新宿 Pit Inn 为中心蓬勃展开。在这样的背景下,刚刚归国的渡辺貞夫,以及从 Gallery 8 流入新宿的富樫雅彦、山下洋輔、武田和命、吉沢元治,再加上同样以新宿 Taro 为据点的乔治•大塚、日野皓正等人,在几乎没有路径可循的状态下,各自开凿出自身的爵士语言,在日本爵士乐史上演绎出一段极具划时代意义的数年时光。其中一部分人与同样志在开辟新地平的剧场团体联手,另一部分则与艺术团体展开合作。这些新的动向,使一种更具即兴性与戏剧性的表达体系逐渐形成,它吸纳了近似愤怒的反体制精神,并与难以排解的社会情绪产生共振,在不断强化中走向成熟。


与 “状況劇場” 积极共享空间的山下洋輔,在这段即将抵达高潮的 60 年代末因肋膜炎倒下。而一直支持他的相倉久人,自从在电影《略称 • 連続射殺魔》中起用富樫雅彦之后,发出了 “情境已超越爵士” 的呼声,并与之一起离开了爵士界。富樫随后也遭遇脊髓损伤的不幸,不得不长期与病痛抗争。就在此时,接替相倉而逐渐获得势头的副島輝人,将 Pit Inn 二楼原本的乐器存放处改造为 New Jazz Hall。这里成为一个以 “公开练习” 为定位的空间,聚集前卫、自由、实验音乐等多种形态,与传统爵士划清界线,指向新的疆域。就这样,日本自由爵士作为一种新的动向,迅速走向兴盛。


以副島为核心,复出后的富樫雅彦,以及高柳昌行、吉沢元治、佐藤允彦、高木元輝、沖至、豊住芳三郎等人,与戏剧、舞蹈、前卫诗歌、地下电影等领域展开交流,区别于俱乐部 Pit Inn 派,展开真正意义上的实验性演奏,开始探索爵士的全新可能性。阿部薫那种释放出极度纯化精神性的演奏,会激发听者内心直接而激烈的斗争冲动;Now Music Ensemble 那种近乎荒诞的身体性表演,则甚至迫使观众参与到现场之中;而 タージ・マハル旅行団(Taj Mahal Travellers)则带来一种悠然展开的开放感。这一切仿佛确立了一种新的表达形态,释放出强烈的前卫性与影响力。然而,由于经济困境,New Jazz Hall 仅维持了一年半便被迫关闭,而作为咖啡空间的 Pit Inn Tea Room 也在数年后失去了作为演出场所的功能。


这一连串看似将前卫派逼入绝境的关停事件,反而在结果上催生出另一种新的气运。



中央线爵士的孕育


被迫从新宿撤离的前卫爵士音乐家们,并未就此止步,而是继续奔走于新的表达方式的开拓。其中,以梅津和時为中心、由国立音楽大学一派组成的 “生活向上委員会” 尤为重要。他们继承了前辈山下洋輔那种肉体性的演奏方式,同时吸收了 Now Music Ensemble 的娱乐性,将这一代特有的本能性暴烈、独特性以及戏仿精神混合在一起,打开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已经完全复归舞台的山下,也积极介入这一时代语境:他潜入大学的封锁空间,与地下戏剧交汇,甚至跳脱出爵士,进入民谣音乐会现场。尤其是与浅川マキ、三上寛等人的联合演出频繁展开,在不断更换三重奏成员的过程中,演奏的动能持续增强,最终将自身投向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舞台。


与此同时,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延续至越南战争,立川与福生一带成为前线基地,大量美军驻扎于此。以这些异国文化生活者为对象,一部分面向 “基地” 的音乐人开始将据点转向国铁中央线沿线。此外,那些在 60 年代栖身于新宿背街、作为地下与反文化据点的一群人,也在进入70年代后,从逐渐被规训、失去锋芒的新宿撤离,转而流向中央线以西,或渋谷、下北沢等地,寻找新的落脚点。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原本活跃于 Pit Inn Tea Room 的明田川荘之,在其关闭之后,决定拥有一个能够毫无顾忌地演奏自己所相信之爵士的空间。他以向母亲借款为抵押,又获得了关系密切的渋谷 Oscar 的支持,在西荻窪开设了 “アケタの店”(AKETA的店)。失去 New Jazz Hall 与 Pit Inn Tee House 而四处漂泊的副島,也将其视作这两者在西荻窪的延续,并为其宣传与扩展做出贡献。不过,从明田川自身的立场来看,他的方向与副島的构想并不完全一致。他并未选择当时高柳昌行那种锋芒毕露的 “New Direction”,而是更关注其相对冷静的 “Second Concept”。明田川本人崇敬 Lennie Tristano,也偏爱 Bud Powell 晚年所呈现的那种处理方式,以及声乐作品。同世代的宮坂高史、米木康志、高橋知己、元岡一英、寺下誠与之产生共鸣,阿部薫、渋谷毅、梅津和時、原田依幸、チコ本田(本田竹曠)等人也纷纷聚集于此,很快便在这里展开了带有强烈个性的爵士实践。


与此同时,被视作中央线终点的八王子,Alone 也在梅津归国之后被选定为另一处新爵士的发源地。以梅津和松風鉱一为核心、并不固定成员的 “生活向上委員会”,逐渐转向更自由的三重奏或二重奏编制,并以此为据点展开活动,甚至参与了摇滚乐队 RC Succession 的演出。讽刺的是,Alone 最终也未能长久,在其关闭之后,“生活向上委員会大管弦楽団” 随即成立,并迅速成为话题焦点。


在周围各种期待与店主自身愿望相互交织的混沌之中,曾在世界范围内备受瞩目的山下洋輔三重奏,也将 “AKETA的店” 定为在日本的演出据点。与之相关的民谣系音乐人频繁出入此地,也可说是顺理成章。浅川マキ、三上寛等人皆在其中,而逐渐固定下来的浅川 “二月公演”,更是吸引了大量爵士音乐家跨越类型界限参与其中,使他们所发出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新的 “气味”。坂田明、渋谷毅、川端民生、近藤等則、本多俊之、向井滋春、つのだひろ、坂本龍一、古澤良治郎、大口純一郎等人相继出现。被迫离开八王子的梅津等人,也以 “盛事” 为名举办了 “AKETA的店” 的开业纪念活动,甚至引来了来自摇滚与朋克阵营的靠近。在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内部冲突、被各类派别与立场所分割的时代,这里却罕见地成为一个向多方敞开的场所。


同一时期,高円寺的 “次郎吉” 展开以蓝调、灵魂乐、跨界音乐为主的演出,并逐渐引入带有非洲与巴西风味的渡辺貞夫乐团;从浦和迁移至吉祥寺的 “曼茶羅”,则在不拘泥于类型的前提下追求更为深层的音乐性;荻窪的 Goodman 以即兴为主题,强行并置爵士演奏、戏剧与影像放映;而吉祥寺的 Sometime 则在更趋向主流的取向中,持续为年轻而前卫的音乐人提供舞台;此外,虽不在中央线沿线,但下北沢的 Lady Jane 也以小编制的实验性组合探索新的方向。这些具有各自发展方向与鲜明个性的现场空间,几乎在同一时期接连诞生。


这些在经济上几乎得不到回报的音乐实践,很快被 Aketa’s Disk 率先转化为唱片并对外发布。该厂牌在 “AKETA的店” 开业不久后即成立,并从一开始便以现场录音为前提运作,持续在店内运转开盘式录音设备。此后,被记录下来的这些音乐,逐渐被称作 “中央线爵士”。



中央线爵士的诞生与发展


以国铁中央线、尤其是西荻窪为中心兴起并发展,随后逐渐溢出地域范围、扩展为一种活跃存在的日本爵士形态,其声音很难被明确界定与分类。但如果试图去想象,它或许是那种粗砺而直线推进,同时不断绕行与迷失,带有某种日本式骨气与毒性的音乐。这样一种长期未被主流关注的声音,被刻意加以照亮并赋予名称的人,是当时任职于新星堂制作部门的村上寛。他从俯瞰各个据点的分布出发,将新宿 Pit Inn 与西荻窪 “AKETA的店” 连接起来的 JR 中央线沿线视为一条栖息带,将那种仿佛浸染了烤鸡串烟气、带着浓厚气味的爵士命名为 “中央线爵士”,并试图将其投入社会之中加以搅扰。同时,他又将梅津和時、林栄一、片山広明、早川岳晴等与朋克、前卫摇滚存在交集的爵士音乐人推向舞台,并通过公司旗下厂牌 Omagatoki,连续发行他们的专辑。


“中央线爵士” 的音乐人,无论立场、编制还是合作对象,都不会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他们始终主动与不同领域发生关联,在不断试探化学反应的过程中成长。因此,即便是同一位艺术家,稍不留神便可能创造出截然不同的声音,或是在与其他类型的交叉中迅速扩展出新的音场。这种状态,有时甚至会超出爵士的范畴,使其难以被纳入唱片店既有的分类之中。主流唱片公司之所以不愿介入,也正是出于这一点。然而,正是那些意识到这种音乐价值的 “冒险者”,通过各自的独立厂牌将其发行,使这种不受类型束缚的音乐呈现出开放式的发展。


以 Aketa’s Disk 与 Omagatoki 为起点,Off Note、地底レーベル(Chitei Records)、PSF Records、Ohrai、DIW、Carco、Studio Wee、Doubt Music、筆無精企画、East Works 等厂牌相继出现。厂牌一方贴近音乐人,在协助新音乐诞生的同时,也不断尝试新的派生路径与传播方式。这些各具个性的尝试,今后也必将继续向社会释放其独一无二的 “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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