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ush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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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山下洋輔三重奏的至宝⸻森山威男，以自己的乐团所完成的首张专辑（1977 年原始 LP Liner Notes）

（1977 年 3 月 1、2 日，東京新宿 Pit Inn 现场实況录音）

文／油井正一

油井正一（1918－1998）是日本战后最具影响力的爵士评论家之一，被视为日本现代爵士评论的奠基人。他以严谨而带有强烈个人判断的批评风格著称，长期通过广播、电台节目与乐评文章推广现代爵士乐，对日本听众理解比波普及其后的现代爵士起到了关键作用。油井正一不仅撰写大量唱片解说与评论文章，也积极参与唱片企划与音乐传播，在日本爵士文化形成期具有开创性的地位。

森山威男离开山下洋輔三重奏是在 1975 年年底，准确地说，是在大晦日（除夕）那场音乐会之后。

当我问他：“为什么离开山下洋輔三重奏？” 时，森山是这样解释的。

“那个三重奏刚成立的时候，我们有 ‘想变得更好’、‘希望尽快成为一支成熟而统一的乐团’ 这样的目标。可是一旦这些目标达成了，接下来就失去了新的目标。再加上妻子那时在学习《圣经》，我也开始认真思考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演奏’ 这样的问题。再说，每年一次、每次长达三个月的欧洲巡演，还有其他种种事情，让我越来越多地牺牲自己的生活。山下先生曾鼓励我说：‘把一生的热情倾注于事业，本身就是进步。’ 但我却始终觉得，自己正在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

确实，在接替远赴欧洲的豐住芳三郎而加入山下洋輔三重奏之时，这个乐团还不算走红。更何况，加入仅两三个月后，山下便因病倒下，疗养了一年半。

1969 年 3 月，山下洋輔组成四重奏，在 Pit Inn 重新出发时的成员，除了中村誠一（次中音萨克斯）与森山威男（鼓）之外，还有此次专辑制作人、毕业于国立音乐大学的杉本敏昭担任贝斯。杉本仅共演数次，便因已确定进入 Teichiku 唱片公司就职而离开，随后才形成了那支后来成为传奇的三重奏。

拙著《ジャズの歴史物語》（爵士的历史物语）主要叙述美国爵士乐的发展，其中有这样几行文字：

例如，日本的山下洋輔三重奏，只要它仍然作为 “三重奏” 存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伟大乐团。鼓手森山成男，只要仍在这个三重奏之中，便是天下无敌的大鼓手。只要延续目前的音乐构想，就根本想不到任何可以替代他的人。换言之，他是无法替换的成员。

在森山之后，山下洋輔三重奏加入了小山彰太，仍旧每年进行一次欧洲巡演，并登上人气顶峰。但当我听说森山要离开时，内心确实难以平静，不知将会如何发展。

那么，离开之后，森山威男选择了怎样的道路呢？之所以要谈这一点，是因为这张专辑正是 “新森山威男四重奏” 的首次录音。

“离开山下三重奏之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我曾想过三个月左右去找找音乐以外的工作。因为我觉得，不可能再遇到比山下三重奏更厉害的乐团了……”

看来，森山威男当时确实是疲惫了。

“那段时间，也有几个人打电话来想跟我学鼓；再加上离家很近的 ‘AKETA的店’ 邀请我 ‘请使用我的店’，于是我就开始办鼓课。不久又有人提议：‘反正近，乐器也放在那里，一个月组团演一次怎么样？’ 于是就以兴趣为主开始演出。最初三个月，成员由 “AKETA的店” 方面安排，每次都不同。后来逐渐觉得某些组合更顺手，就和板橋商量，以山崎弘一（贝斯）、板橋文夫（钢琴）组成的三重奏为核心，同时从一开始也经常邀请高橋知己加入。除了高橋，也曾有粉川忠範（长号）等人参与。来听演出的笠井先生也一起演过。”

“笠井？是哪位？”

“ Dixie 风格、吹单簧管的笠井義正先生。合作过很多次。”

森山说，既然要做，就绝不是因为闲着无聊，而是要在音乐上做出真正扎实的东西。从成立之初确立的风格，可以说已浓缩在这张现场录音之中。

森山威男的故事

森山威男出生于昭和 20 年（1945 年），是山梨县勝沼町森山牙科医院的次子。

他先后就读勝沼小学、勝沼中学，但在初一夏天转学到甲府第一高中。

转学的经过很有意思。长兄升学时，无论如何都想报考甲府一高（山梨县顶尖级别的公立高中）。但由于学区限制，要进入一高，必须搬离勝沼迁往甲府。父亲森山繁先生毅然决然地执行了这一决定，从住惯且患者众多的勝沼搬迁到甲府重新开业。这几乎可以说是日本版的 “孟母三迁”。兄弟二人均毕业于名门甲府一高。长兄毕业于医科齿科大学，在赤坂开业；弟弟威男虽然浪人一年，最终也进入东京艺术大学打击乐科。

世间真正令人屏息的美人并不多见，而森山由紀子夫人正是那样的绝世佳人⸻Believe me！

两人的相识也很有趣。报考音乐大学的人必须学习钢琴、视唱练耳与打击乐。森山从甲府每周一次去東京拜访的老师，由紀子小姐也在那里学习。夫人后来进入国立音乐大学，同样主修打击乐，1969 年毕业后即步入婚姻。两人至今（1977 年）尚无子女。知道这一点，再回头看森山离开山下三重奏的缘由，便觉得可以理解。

森山加入山下洋輔三重奏时仍在東京艺大就读。然而仅做过 Jihanna 的排练、渋谷 Oscar （60 年代東京的爵士喫茶店）等两三次工作后，山下便进入疗养。1969 年 3 月山下复出时，森山也正好毕业。

他在山下三重奏待了约七年。

期间，这支地下风格的三重奏成长为 “世界的山下三重奏”。早期乐迷常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很厉害。但从唱片轨迹来看，这个乐团确实逐年提高 integration（整合度）。

森山在演奏中始终凝视山下。即便山下不与他对视，森山也毫不偏离目标，在充满能量的演奏中施展机敏技巧，推动山下，也被山下所激发，达至整合的极致。

成员介绍

● 板橋文夫（钢琴）

其存在尤为重要。他实际上是森山威男的策士，也是本四重奏的音乐总监，并为本专辑提供了两首原创作品。

1949 年 3 月 8 日生于栃木县，毕业于国立音乐大学。在校期间便开始演奏爵士。1973 年加入渡辺貞夫组合后，一举受到爵士界关注。他技术扎实、感觉卓越，一旦进入状态，演奏极为猛烈。当晚在 Pit Inn，他的上半身随节奏摆动，与森山充满能量的演奏形成对等呼应。去年新宿爵士祭奖项评选时，他也是最有力候选人之一，并进入最终评选，但因其所领导的三重奏成员不固定而遗憾落选。他是最值得关注的下一代希望之星。

● 高橋知己（次中音、高音萨克斯）

1950 年 8 月 12 日生于北海道，毕业于函館 La Salle 高中（和寺下誠是同学）。以爵士喫茶店为中心展开活动，加入向井滋春（长号）乐团后受到关注。作为后 Coltrane 派的优秀年轻乐手，未来发展令人期待。

● 望月英明（贝斯）

1948 年 8 月 27 日生于石川县，早稻田大学毕业。于早大现代爵士研究会开始学习贝斯。毕业后辗转多支优秀年轻乐团。曾在川崎燎五重奏、本田竹広三重奏、峰厚介五重奏中的演奏备受瞩目。于1977 年 2 月接替山崎弘一加入本团，经验丰富，展现出出色的支撑型演奏。

演奏解说

本专辑所收录的演奏，为 1977 年 3 月1 日与 2 日晚，在東京新宿 Pit Inn 的现场录音。

两晚均悬挂 “仅限站席” 的告示，盛况空前。

A 面：〈Flush Up〉为板橋文夫原创，充分展现后 Coltrane 派的作曲与演奏风格。高橋知己全程演奏高音萨克斯。

B 面：〈Softly, As In A Morning Sunrise／朝日のようにさわやかに〉（如朝阳般清新爽朗）为爵士标准曲。由 Sigmund Romberg 作曲。

〈Yellow Bear〉亦为板橋文夫原创。

两曲中高橋知己均演奏次中音萨克斯，是更为鲜明呈现本团风格的力作。

森山威男说：

“演奏时非常紧张，担心大家会不会太僵硬。但后来重听回放时，发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都出来了，这让我安心。”

第二篇：2013 年昭和ジャズ復刻系列再版 CD Liner Notes

文／尾川雄介（2012 年 12 月）

尾川雄介（Yusuke Ogawa）是日本音乐评论家、唱片策划人，universounds 唱片店老板，日本爵士再版长期计划 Deep Jazz Reality 项目的主理人。他长期发掘并系统整理日本 70 年代爵士与自由爵士，通过高质量复刻与海外发行，将日本地下爵士重新推向欧美，在其国际再评价与传播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森山威男出生于 1945 年山梨县，在東京艺术大学打击乐科就读期间与山下洋輔相识。1967 年，在豐住芳三郎赴欧之后，他接替其位置加入山下乐团。最初以山下洋輔、森山威男、中村誠一、吉沢元治组成的四重奏展开活动。其后，经历山下长达一年半的病休疗养，1969 年，山下、森山、中村三人组成的传奇三重奏正式启动。

全共斗运动时期，在被路障封锁的早稻田大学校园内录制的现场专辑《ダンシング古事記 / Dancing Kojiki》（1971 年发行，录音时间为 1969 年 7 月），以及在三惠堂音乐大厅 / Sankei Hall 录制的《Concert in New Jazz》（Union／Teichiku, 1969 年），首次录制的录音室作品《Mina’s Second Theme》（Victor, 1969 年），还有在 Pit Inn 举办的演出 “新宿曼陀罗” 中诞生并以此命名的《木喰 / Mokujiki》（Victor, 1970 年）等作品接连问世，使这支乐团确立了作为日本代表性自由爵士乐团的地位。

该团不仅活跃于日本，更纵横世界舞台。然而，森山于 1975 年离团。当时他解释说：“乐团成立之初，我们怀着 ‘想变得更好’、‘想成为一个成熟而统一的乐团’ 这样的目标。可一旦这些目标达成，便失去了新的目标。那时我开始认真思考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演奏’。长期巡演、牺牲自己的生活，也让我觉得仿佛在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摘自当年《Flush Up》原始 Liner Notes）

正如他所言，离团之后森山有一段时间几乎什么都没做，甚至考虑过远离音乐。数月之后，应邀在自宅附近的 “AKETA的店” 教授鼓课，并以此为契机，缓缓重启音乐活动。他更换成员，每月举办一次左右的现场演出，渐渐以板橋文夫、山崎弘一的三重奏为核心，与高橋知己、粉川忠範、向井滋春等人合作演出。

其复归之作，便是将 1977 年 3 月在 Pit Inn 举行的现场演出实况制作成专辑的《Flush Up》（Teichiku）。翌年 1978 年，又发表三年来首张录音室作品《Hush-a-bye》（Union／Teichiku）。延续山下三重奏时期所释放的热量，他将音乐风格推进至更加旋律化与节奏化的方向，实现了进化与深化，并为自己乃至日本爵士开拓出新的地平线。这一时期的活动，在与板橋文夫、望月英明、国安良夫、松风鉱一共同录制的《Smile》（Denon／Columbia, 1980 年）中达到一个顶点。

作为领队专辑，除此之外还有首次以打击乐合奏形式呈现的《Full Load》（Flasco, 1975 年），无钢琴、双萨克斯编制的新生乐团作品《My Dear》（Union／Teichiku, 1982 年），大胆融入日本式乐想的实验作品《East Plants》（Vap, 1983 年），以及在德国纽伦堡录制的现场专辑《Green River》（Enja, 1984 年）等。1985 年起因病一度暂停演出活动，1989 年复出。进入 1990 年代以后依然精力充沛，频繁举行现场演出，定期推出作品。作为当代日本爵士界的代表性鼓手，他受到新老众多乐迷的爱戴。

1975 年离开山下洋輔乐团后，森山威男在短暂沉默之后发表的，便是本作《Flush Up》。与作为自由爵士宠儿而备受瞩目的山下乐团截然不同，本作强调以 4-beat 为核心的合奏形式，这一点颇为耐人寻味。它与今日森山的音乐有诸多共通之处，因此可以说，这是 “森山第二期” 的源流之作。延续山下时期所释放的热能，同时转向更具节奏性的演奏，其带给听众的压迫感绝非等闲。录音取自 1977 年 3 月 1 日与 2 日在新宿爵士俱乐部 Pit Inn 举行的现场演出。人们常说森山的魅力在现场最能体现，聆听本作，确实令人信服。全三曲，气势如怒涛奔涌。

不仅森山的鼓令人震撼，高橋知己（次中音／高音萨克斯）、板橋文夫（钢琴）、望月英明（贝斯）也全情投入。森山的鼓如翻滚奔腾，不留丝毫空隙；高橋的萨克斯一往无前；板橋的钢琴汹涌澎湃；望月的贝斯准确而稳固地支撑全局。整体平衡良好，完成度极高。其中板橋在这一时期堪称森山乐团的音乐参谋，从作曲与演奏两方面予以支撑。乐团大量曲目出自他手，本作中〈Flush Up〉与〈Yellow Bear〉两曲均为板橋创作。

原版 LP 中占据整整一面的〈Flush Up〉长达 18 分钟。虽令人联想到 Coltrane 的〈Impressions〉，但其气势自成一格。各声部尽情驰骋，令人几乎无暇喘息。森山的鼓独奏亦堪称压卷。森山乐团式解读的〈Softly, As In A Morning Sunrise／朝日のようにさわやかに〉（如朝阳般清新爽朗）亦别具新意，从鼓与萨克斯的对峙二重奏，到钢琴与贝斯切入的瞬间，仿佛血液沸腾。最后收录的布鲁斯〈Yellow Bear〉规模宏大，意味深长。

彼时正值 Fusion Jazz（融合爵士）渐趋全盛之际。融合爵士自有其时代魅力，但本作所呈现的、不受时代左右的音乐质感尤显珍贵。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源自森山以及参与演奏的音乐家的资质。森山威男不仅支撑了日本爵士乐的一面，更可以说塑造了其中的一面。本作正是记录他迈向新阶段的重要档案。自此诞生的音乐脉络延续至今，并将继续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