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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威男 首张打击乐专辑

1975~1976 年森山威男自述与对谈


第一篇:敬爱的、已故・小宅先生与两位前辈的事


口述/森山威男


● 关于小宅先生

如果要谈这张唱片,对我来说有一段特别深的情感。如果要写的话,我一定想写这件事。所谓的情感,其实就是我的回忆吧。可能有点感伤。(笑)


那就是关于小宅先生的事。小宅先生现在已经去世了。当年他是东京艺术大学打乐器科的助教授⸻小宅勇輔先生。关于他,还有我们三人之间那段与其说奇妙,不如说是难以言喻的、至今无法忘怀、深深刻在心底的共同而苦涩的回忆。


我刚进大学的时候,同级生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从艺大附属高中来的,另一个是从駒场高中音乐科来的。他们两人都是东京人,从小学、中学时代起就已经接受过小宅先生的指导。


只有我,是从勝沼乡下跑出来的,右也不懂左也不懂,穿着打扮大概也是土里土气土气。(笑)大学里不打领带来的只有我一个。古典音乐我更是一窍不通。别人说什么 “贝多芬第几号”,我只能 “啊?” 不明白在说什么。怎么看都不像个艺大生。(笑)


那时候的艺大,一个老师只带三个学生。渐渐地,关系就变成了人与人之间那种很近的往来。


可当时的我,非常不擅长与人说话。真的很怕与人交流。(笑)


至于为什么会那样,现在也想不明白。总之,在小宅先生看来,我大概就像 “眼中钉” 一样的存在。(笑)


被他彻底地 “修理” 了。(笑)


结果我自己也变得像神经衰弱一样,几乎不去上学了。


每天早上醒来,不知为什么就是又难过又懊恼,只能哭。日子几乎天天这样,所以根本提不起上学的劲。


那不去学校干嘛呢?去打柏青哥(日本随处可见的弹珠机赌博游戏),或者跑去立川看脱衣舞。(笑)也不是因为特别想打柏青哥,或特别想看脱衣舞才去的(笑),只是因为我无处可去,只能去那些地方。


当然,我脑子里也一直会想:这样下去将来会怎样?可话说回来,就算去学校,也只会被小宅先生骂得狗血淋头,还会被同级生和学长说 “那家伙是个劣等生,干什么都不行”,然后用白眼看我。


自卑和不甘混在一起,弄得我真的像神经官能症一样。好几次都想:算了,干脆别干了!


可就这样灰溜溜的退学,我又实在不甘心。到了大概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对小宅先生产生强烈的反抗。去学校时先躲进有隔音设备的打乐器室,叼着烟等着。等那扇厚重的门一开,先生走进来,我就把点着的烟 “啪” 地一下朝他胸口扔过去。(笑)⸻我真的干过这种事。


当然他会气得暴跳如雷。(笑)不过对我来说,那就是我拼尽全力的抵抗吧。(笑)


只是从那时候起,我也不想输给别人,所以就拼命练习打乐器。而且像日フィル(日本爱乐交响乐团,中文翻译为 “日菲尔”,以下均称 “日菲尔”)之类的交响乐团也开始找我,叫我去当客座(临时)乐手,到处跑。


但那时我也闹出不少笑话。(笑)几乎都发生在日菲尔。(笑)


有一次是在上野文化会馆,演奏中我刚把钹举起来,绳子就断了。(笑)“哐当⸻!”(笑)而且打击乐手不是都在上面吗?钹一路滚啊滚,“哐啷哐啷” 掉到下面去了。(笑)


本来装作若无其事比较帅。(笑)可我本性老实,就跑下去把它捡回来。(笑)


还有一次,我把会场搞错了。(笑)把日比谷公会堂和渋谷公会堂搞混了。(笑)


因为电话里听错了。日比谷和渋谷有点像嘛。(笑)跑到渋谷一看,根本没有演出。(笑)再打电话才知道是日比谷。这下赶不上了,只好在出租车里从便装直接换成燕尾服,打上领结。(笑)


然后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后台入口在哪。出租车停在公园门口,我又急得不行,根本没空去想找什么后门,就从正门 “嗖” 地冲进去(笑),从观众席后面钻进去,“呀⸻!” 地就这么直接爬上舞台。(笑)


指挥肯定吓坏了吧。(笑)估计以为什么野兽爬上来了。(笑)


现在想想真是难以置信,也没人会那么干了吧。(笑)


后来到了四年级末,小宅先生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大学至少要好好毕业啊。”


我心里想(我毕不毕业关你什么事),当然嘴上没说。结果四年级没毕业,只好读第五年。


到了第五年四月一天,我在百瀬桑家打麻将,半夜小宅先生打来电话,说:“森山在吗?”


我赶紧用眼神示意百瀬:“你就说我不在啊。” 可还是被识破了。


我只好不情愿地接过电话,他开口就说:“现在立刻来我家!”


我说:“现在立刻也不行啊,我正打麻将呢。少一个人就没法打了,明天不行吗?”


可他就只会说:“现在就来!”


没办法,我只好跟大家说明情况,说 “那我现在就过去!” 然后就这么冲出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小宅先生家,不知为什么太太和孩子都不在。先生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背对着我喝威士忌。那时候小宅先生身体已经糟得不行,绝对不该喝酒的。


我说:“您这样,一个人喝酒不行啊。”


他却说:“嗯。行了,坐下吧。” 语气里带着一种特别寂寞的感觉。


我刚在椅子上坐下,先生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端端正正地坐到地板上,说:


“森山。以前我不好。”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我正发呆,他就说:


“森山。我不是因为恨你才那样的。你不会明白,我也不打算说。但有些事你不懂,我有必须那样做的理由,所以才那样做。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所以才这样向你道歉。”


可那时我心里却想:折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说对不起?


走廊上要是掉了点垃圾,他都能用全校广播喊:“森山ノ森山!” 把我叫出来,逼我去捡垃圾。


所以我一直想着:要是有一天不管我要毕业还是要退学,我一定先把小宅先生狠狠揍一顿再走。(笑)


我就是那种已经钻到死胡同里去了。所以现在才说 “对不起” 这种话,晚了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是啊⸻三天后,小宅先生去了伊东。在旅馆的浴池里一边喝威士忌一边泡澡,就这么死了。


学校为他举行葬礼,在艺大奏乐堂。


那时候我居然被选成学生代表,必须上去读悼词。可我根本写不出那种文章啊,就让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子替我写。上场前我还跟朋友说:“喂,我念一遍给你听听啊。” 一直到临上场前都还在闹。(笑)


可真正站在灵前,读着读着,那些憎恨与痛苦的回忆一下子涌上来。我从没对他说我有多痛苦。他却自顾自道歉,然后走了。去了一个我再也说不了、也听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些,眼泪一下子就满出来了,开始哇哇地哭,连字都读不下去了。


直到现在,我们三个人一起喝酒时,话题必然会回到小宅先生。年轻时就秃头,走路也不方便的样子总会浮现。


那个曾经让我恨得要死的人,不知不觉之间,反而成了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温暖的恩师。



● 关于两位前辈

说起来,我和这两位前辈之间,有太多在公在私都受他们照顾的回忆。从一年级开始,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带我去喝酒。有时候还会把我一个人丢在酒馆里,说是去上厕所,结果两个人直接逃单了。(笑)我连手表在内的随身东西都被他们扒光过。(笑)我们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多话。常常说:“哪天三个人一起做点什么吧。”  “做点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能做的事。” 这样的话,我们总是反复说着。


对这两位前辈来说,小宅先生也是艺大的老师。但不知为何,他们经历的事情,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最早被小宅先生彻底 “修理” 的是山口桑;第二年轮到百瀬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修理的学生;等到我出现,就成了久违的 “被修理的对象”。(笑)


百瀬桑可不是我能比的厉害人物。他进艺大后,连入学金都没交,更别说学费了。(笑)全都拿去喝酒和打柏青哥了。(笑)


而他的保证人,偏偏又是小宅先生。(笑)没办法,小宅先生只好替他垫学费,一直帮他交下去。(笑)


而且啊,百瀬桑来大学的时候,是穿着木屐来的。(笑)


在乐团演奏的时候,他也穿着木屐,还嚼着口香糖。(笑)


穿木屐进音乐大学,这本来就已经不可思议了。更别说在演奏中,木屐怎么可能不出声音,那简直是音乐家不该做的事。(笑)


穿木屐上交响乐舞台演奏,根本难以置信。(笑)


有一次,他甚至在演奏中,把周刊杂志放在乐谱架上读。(笑)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偏偏就被这种前辈喜欢上了。几乎每天晚上,都被他们带到新宿西口 “思い出横丁”(俗称 “ハモニカ横丁”)的小酒馆喝酒。


百瀬桑是艺大打乐器科比我高四届的前辈,再往上一届是山口桑。后来百瀬桑进了 N 響(NHK 交响乐团),山口桑去了日菲尔,而我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于是大家各自分开,一直没机会实现 “三个人一起做点什么” 的愿望。


直到三年前,有机会做一张《Percussion Ensemble》(打击乐合奏)的唱片,我们才久违地重逢。


那时候又聊起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三个人单独一起干一次!” 就这样话题重新被提了出来。


正好就在那时,又有人提议说:“要不要做一张脱离山下三重奏的唱片,什么都行都可以。” 你看,这事儿一出来,我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那三个人。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是跟关系很好的三个人一起做,但最开始还是想着,多少要强调一下自己的主导权吧⸻也就是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更突出一点。


这么一来嘛,人一旦开始构想,脑子里就会 “锵”、“咚” 地冒出各种声音,对吧?我当时就想,把那些声音写成谱子,然后尽量按照那个样子,忠实地去实现它。最初是这么打算的。


后来啊,我们三个人又见过几次面,聊着聊着就觉得⸻一个人想事情总是有限的。如果只是想让别人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那也没必要非找这些老朋友,只要技术够好,谁来都可以。


可那样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所以虽然也写了谱子,但几乎等于没有,最后变成像一幅画一样的谱⸻更多是意象,而不是规则。


于是我们在制作这张唱片时定下的宗旨是:


首先,不刻意猎奇。


其次,不拘泥于什么 “某某风格”、什么 “现代音乐风格” 之类的。


也不去限制对方做什么。


一切都靠当下的 “反应” 来解决。


不对对方说 “你应该这样”  “你应该那样”。


就是这样决定的。


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也没有谁特别强调 “我想这样”  “我想那样”,几乎是在毫无制约的状态下,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自由即兴。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和山下三重奏时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是三个人全都用打击乐器⸻乐器不同,演奏者也不同,仅此而已。


说极端一点,就算让山下先生和坂田先生拿起打击乐器,三个人一起演,也未必做不到。当然乐器不同,不可能完全一样,但在互动层面,肯定也能非常激烈地来回交锋。


而这一次,因为演奏者不同,反应方式也不同,所以格外有趣。


不过啊,我们从以前就有的毛病又出来了⸻一不小心就互相较劲,结果演得有点太拼命了(笑)。


总之,这张唱片,我们三个人是怀着满满的心意,献给已故的小宅勇輔老师。


(口述整理:奥成達)




第二篇:森山威男 与 奥成達 对谈(《Jazzland》1976 年 1 月号转载)


奥成達(1942-2015)是日本文化艺术界的一位人物,作家、杂志人、诗人、文化评论者,也参与音乐与艺术活动。他曾涉足杂志编辑、写作、诗刊、现场活动,并与多个艺术/音乐人士有交往。2015 年离世,享年 73 岁。



森山威男开始打鼓,是从加入山梨县勝沼中学校的铜管乐队开始的。此后他一直不分心、不拐弯,死死咬住 “鼓” 这条路不放⸻真的是一路走到黑的 “鼓手人生”。


据说森山威男讨厌采访、讨厌对谈,这事儿在圈内挺有名。这次也是被反复叮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才硬着头皮做的对谈。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得以听到一堆平时根本听不到的 “鼓手理论”。


而且在谈话的字里行间,很明显能感到:当时的森山威男正很积极地想把自己变个样⸻这种 “要变身” 的劲头,给人的印象非常深。



关于艺大、古典、以及 “你怎么考进去的”


奥成:那个…… 我突然问个挺怪的问题哈:艺大打击乐科这种地方,大家不都是冲着 “将来要进交响乐团当打击乐手” 才去考的吗?(笑)


森山:对啊。进去就是接受 “为了成为那种人” 的教育。


奥成:那就是说,森山先生你一开始也是拼命搞古典那套咯。


森山:那当然。至少到大学第三年刚开始那会儿都是。


奥成:可艺大不是很难考吗?(笑)不是说得会弹钢琴、还得会唱歌,才考得进去?


森山:为了考进去得训练啊,我高二刚开始没多久就启动了。每个星期六、星期天,我都从勝沼(山梨县)跑到东京,来回通勤。


声乐、钢琴、视唱练耳、打击乐⸻这四门,我就一直在四位老师那里 “轮着转”,一圈一圈地学。


奥成:一般进艺大音乐系的人,总给人一种印象:比如老爸是音乐家、从小拉小提琴、家里挺阔的那种 “好人家的少爷”。但森山先生你这边(笑)从根儿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森山:谁知道呢。我家在勝沼,在勝沼剧场旁边开牙科诊所。那个勝沼剧场啊,一周有两天放电影,剩下差不多两天演戏,有时候还会搞点现在说的那种 “类似脱衣舞” 的节目。


奥成:嗯,以前这种小剧场确实多得很。


森山:不过说是脱衣舞,也没现在这么 “重口味”。就差不多穿个泳装程度跳跳舞而已。(笑)


奥成:这也叫脱衣舞啊?(笑)


森山:然后呢,我小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在那个勝沼剧场干点像 “唱片管理员” 的活儿。(笑)我本来就特别喜欢歌谣曲嘛,剧场里唱片又多,我就一张换一张地放,自己还跟着一起唱。(笑)


奥成:那你放的是啥?给脱衣舞伴奏用的唱片吗?(笑)


森山:不是啦,是开演之前,从下午三点左右到六点左右那段时间放的。唱片中间还得穿插广播:“今天上映某某电影!” ⸻对全村广播那种。(笑)


所以我到现在还知道一堆老掉牙的老歌。


后来有一天啊,大概是三四流的吧,总之是个你听都没听过名字的歌手来演出,背后还带了全编制乐队。


那种场合里,鼓手打鼓给我留下的印象简直强烈到爆。于是我就想:我也一定要变成那样的人。(笑)



第一次打爵士鼓、Bossa Nova、以及 “什么时候算职业了”


奥成:那你第一次打爵士鼓,大概是什么时候?


森山:嗯…… 最一开始的话,是艺大三年级的时候。跟同学每周固定聚在一起开始练习⸻那算是第一次。


奥成:那时候是什么路数的乐队?


森山:West Coast(西海岸爵士)那种。大家都想 “尽量演奏得干净漂亮点”。(笑)


奥成:鼓是 Shelly Manne 那种吧。(笑)


森山:嗯,几乎全是 brush(刷子)在打。那也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打 drum set(套鼓)。


现在想起来啊,后来 Nabe-Sada(渡边贞夫的昵称)回日本,不是搞了一阵 Bossa Nova 嘛。那时候我也拼命练 Bossa Nova:


低音鼓 “咚⸻咚哒” 地踩着,手上 “哒咔哒咔” 地敲着,我当时还觉得:哇,这玩意儿挺难的。(笑)


不过真要说 “我成职业鼓手了”,那还是进了山下(洋輔)那边之后。


奥成:那时候你是几年级?是毕业之后吗?


森山:不是,我是大学四年快结束时进的山下那边。


所以那段时间我等于脚踩好几条船、穿好几双草鞋哈:一边是山下洋輔三重奏;一边我还是学生;再一边我还继续在日菲尔(日本爱乐交响乐团)干活。


奥成:你大学时就已经在日菲尔了?


森山:对,差不多从大三开始就算 “准固定成员” 那种。


在那儿我赚得挺多的,多到生活费啥的都能靠它解决。说得好像日菲尔给钱特别大方一样。(笑)


我学生时代基本就差 N 響(NHK 交响乐团)没去过了。除此之外,从群马交响到 ABC、読売、東京都、东響,再到日菲尔⸻能去的我都去了,哪儿都跑过。


奥成:你这真是 “太鼓一筋”,完全不走弯路啊。(笑)



歌谣曲、演歌、以及 “我几乎不听爵士唱片”


奥成:你从小就特别喜欢歌谣曲。有没有特别偏爱谁?


森山:最后还是会落到 “ナツメロ”(老歌)那边去吧。


说到底啊,歌谣曲不是有一种 “很像歌谣曲的旋律” 吗?不是现在那种偏 pop 的调子⸻我就喜欢那种。


但现在这种东西越来越少了。就算是五木ひろし(日本 70 年代国民级演歌歌手),他那个旋律也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演歌旋律了。


奥成:连 “こぶし”(转音)也不一样了。


森山:当然不一样。跟田端義夫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演歌歌词也是,我总觉得以前更好⸻词更有味道。


奥成:以前那种更容易让人 “投入感情”。现在的歌嘛,都分门别类得特别直白:给陪酒小姐听的、给单亲家庭听的……(笑)太露骨了。


你不是说你不怎么去爵士喫茶吗?那你听爵士唱片,大概也就是喝酒的时候?


森山:差不多吧。出去喝酒时,店里正好放着的那类的。但要说 “我几乎不听”,那才是真的。


奥成:你肯定也不会特地指定唱片:哎放那个给我听⸻你绝对不会这么干吧。


森山:嗯,不会。因为我不知道嘛。(笑)


要是对方问起来我就尴尬了:那是谁跟谁演的来着?要被这么一问我就麻烦了。(笑)


我是真不知道啊。(笑)谁在演、曲名叫什么⸻我不记,也觉得没必要记。


说真的,可能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对爵士唱片这么不了解的 “职业爵士音乐人” 了吧。(笑)


奥成:感觉像最近才发生一样⸻你进山下三重奏多久了?


森山:七年。说长也真挺长的。别的乐队很少能这么久吧。


日野(皓正)那边因为是兄弟关系嘛…… 不过就算那样,应该也还没到七年吧?


“你怎么打,他就怎么兴奋”:和不同乐手的 “触发点”


奥成:不是常说吗:同样的鼓点,不同的人反应完全不一样。比如要带动山下先生的兴致,你狂拍踩镲他就来劲;换成坂田(明)先生,你用顶镲一敲,他就吹得更猛。(笑)


能不能教教我这种 “诀窍”?


森山:有啊,就跟你刚说的一样。山下那种人呢,你要是用很细密的句子,节奏打得又硬又有棱角、起伏分明,他就会兴奋。(笑)


坂田呢,你用 tam-tam(大锣)那类东西,把声音 “呼⸻” 地渐强往上推,他就会坐立不安、憋不住地冲出来。(笑)


奥成:那其他乐手呢?


森山:嗯…… 大体上就能归成两类:一种是把细小的模式死缠烂打、反复磨下去;


另一种是你打着打着、跟你对峙着对峙着,突然就燃起来,用那种 “轰⸻嗡⸻” 式的大模式。(笑)


感觉那股 “轰⸻” 的声浪要压过来了,就 “哇⸻!” 地猛冲进去。(笑)


当然也有人完全不兴奋。(笑)你怎么刺激都没用⸻就是怎么都不来电那种。


奥成:比如高水(高水健司)?


森山:对,像那种就完全没有 “对话感”。他就是他自己那套:我做我的。对方是谁都无所谓那种。



欧洲节奏组:轻、手数多、自认 “这是我们的爵士”


奥成:那欧洲的节奏组怎么样?


森山:日本的节奏基本上就是美国那套。欧洲呢…… 有点特殊。不好听点说,就是 “轻”、只有表面。


比如镲吧,就只是擦来擦去。那种 “砰!” 一下有核心、有重量的重音,他们很缺。整体上几乎没人能把节奏打得 “圆”。


奥成:你说的 “圆”,是啥意思?


森山:就是打重音的时候要有一种 “啪嗒” 糊上去的感觉。拿人来比的话,Elvin(Elvin Jones)和 Anthony(Tony Williams)比,Elvin 是圆的,Anthony 是锐角的。


奥成:啊,懂了懂了。


森山:而且欧洲那边 “表面化” 的倾向,压倒性地多。


奥成:总体是不是也挺吵?


森山:手数多。好像不搞一堆花样就不行。你想要他整首曲子从头到尾打四拍?几乎没有。


比如吹个布鲁斯,他也会这儿敲两下那儿敲两下。哪怕贝司一直在 “咚隆咚隆” 那样走着,他这边也要 “哗⸻哗⸻” 地扫镲,“咕噜噜” 地滚鼓,然后再 “叮叮叮叮” 地敲镲,一刻都闲不住。


而且他们似乎觉得:我们这样搞,跟以前的爵士不一样⸻这是 “我们欧洲人编出来的爵士”。


所以他们会刻意不学美国人。


他们的逻辑是:Elvin 当然很厉害,可我们要是做 Elvin 做过的事,也不会被夸;既然 Elvin 厉害,那我们就去做 “Elvin没做过的事” ⸻大概就是这种想法。



足技、低音鼓、“我的鼓的钥匙就是脚”


奥成:说 “脚技” “手技” 这种讲法的话,像你这么强调脚的鼓手还真不多。


森山:我低音鼓用得多吧。


我平时手怎么练⸻这也练那也练⸻脚也一样,我脚也常练。


有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个 “哒咔哒咔” 的型,手在那儿比划着想,脚也会自然跟着一起想进去。


所以演奏时,脑子里一出现 “哒咔哒咔”,脚也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参一脚”,变成一起参与的东西。


奥成:以前乔治·川口、白木秀雄那批人,还故意不用鼓棒,装两个低音鼓,只靠脚做鼓独奏呢。


山下三重奏没贝司,这是不是也有关?就你得去 “补低频” 那种意思。


森山:嗯,确实有这部分。当然也有时候我根本没特别意识,就是一直踩着不放。


奥成:低音鼓踏板经常会踩断,一断,音乐立刻就 “哗” 地变了,特别有意思。


森山:对,打法当然也得变。没低音鼓就不一样了。


所以我这套鼓吧,低音鼓就是 “钥匙”。


比如:有时候要让那个低频底色一直延伸,“延绵不断”,但又尽量不让它太像节奏;


有时候又要用手脚组合把节奏 “打出来”。


音量、踩法都得变:要不要把低音鼓音头踩得很清楚⸻这两种必须切换。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脚上确实要花很多神经。



“Ballad for Y.Y.” 数着数着就迷路,但听起来又稳得很


奥成:最近我不太演了哈。但我特别喜欢的一首曲子,“Ballad for Y.Y.” ⸻尤其在那首里我最强烈地感到:你这鼓真是 “怪”。


我用手指像数拍子那样死命追节奏,怎么数都觉得哪里丢了一块。(笑)


可我听着听着,节奏又明明一直稳定地在流。(笑)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笑)


森山:那其实是特别累的一种演奏法。所谓 “吞进去” “带入情绪” “把东西按住不放” ⸻这种事要用的力大得离谱。


比如像跑百米一样,啥也不想就一路 “哐哐哐” 猛打,那反而不怎么累。


可要是你 “呃⸻” 一下把它憋住,先按在那里;然后 “啪嗒!” 地给它一下⸻声音明明断了,可感觉却还在往前延伸;再在这里 “进去” ⸻那就特别累。


而且听的人真的能感觉到:声音明明没出来,但听起来像连着。


所以听众也会在自己脑子里想象:声音好像还在拉长、还在延伸。


其实就是在跟演奏者做同一件事。


奥成: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几乎 “听不见”,所以挺烦躁的。可听个几遍之后就受不了了⸻太上头了。(笑)


然后你再听普通那种 “规规矩矩的切分/刻拍”,反而觉得没意思了。(笑)


森山:对。这也可以当成一种技术,但核心是:故意不 “落死”。


比如 “一、二、三、四、咚!” ⸻谁都这么想,谁都知道 “这里是第一拍”。


但我偏不让它那么容易 “定”。


你会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头?


如果在奇怪的地方突然 “咔!” 一下,而且这种错位又延绵不断、还形成大波浪,听的人就会被晃得摇摇摆摆。


“本来是这里!”


“哎不对!”


“啊又不对!”


这样一路来。


最后终于 “哇!定住了!” ⸻然后 “哗⸻!” 一下冲出来,你就会觉得:哇,太狠了。(笑)



“整个戏剧结构在你手里”:鼓作为 “掌舵的东西”


奥成:没错没错。(笑)


山下三重奏当然是三个人互相呼应、互相拉扯的搏斗,但整体上看,总觉得整场演出像是被森山先生的 dramaturgy(戏剧结构)推动着走的。


森山:嗯,算是乐器分工吧。


奥成:你说的只是 “乐器分工” 的意义吗?


森山:嗯。钢琴大概做不到。就算想这么做,也因为乐器性质不同。


比如你钢琴那样 “kare-koro, kira-koro” 弹一堆,也不会变成这种效果。


你要是那边已经 “砰⸻!” 地砸出来了,这边再 “哒、咯、哒哒、嘚、哒” 地跑一串,也没用。


因为不管你怎么弄,只要鼓这边来个 “嗡⸻哗⸻”,那一切就结束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制造整体的 “波动” “起伏” “涌动”,是鼓的工作。


而钢琴的工作呢:


一是像萨克斯在吹的时候在后面 “援护”,比如有些地方它其实承担了类似低音鼓的功能;


二是做 “重音点”。


钢琴最大的长处,第一就是:它能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 那样,以打击乐般的速度打出更细、更密、更复杂的东西。萨克斯很难做到。比如 “把音抛得很远” 那种。钢琴只要身体移动就能做到;萨克斯就算 “呼呀呼呀” 地吹,也绝对做不到。


所以钢琴既然有这个特长,那把它用满的演奏,本来就应该很有意思。



“突然停鼓,再突然回来”:像戏剧里的登场


奥成:最让我起鸡皮疙瘩的,当然是 “呀⸻!” 那种大爆发;但还有一种更瘆人:


你经常在独奏时鼓突然 “啪” 一下停了吧?


然后快到独奏尾声时,鼓又用 “滋⸻” 的滚奏之类重新进来。


那一下真是…… 怎么说呢⸻不管听多少遍都起鸡皮疙瘩。(笑)


森山:那其实不只是音乐,在任何领域都有吧。比如戏剧也是。


就是那种:这里你必须登场,不然就再也没地方登场了⸻


到了那个点,“啪!” 一下戴着三度笠(日本江户时代传统圆锥形斗笠)刷地出来,(笑)观众就会 “哗⸻!!” 地炸开。(笑)


奥成:你拿三度笠来比喻才像你啊(笑),太 “到位” 了。(笑)


顺便问一句:如果你作为鼓手,真的想 “强行结束”,你能结束得了整段吗?


森山:能。但所谓 “强行” 的地方,你得真的用 “强行的方式” 去结束,否则就强行不了。


听的人也会觉得:啊,这就是硬收。


演的人也会觉得:你可真敢硬收啊……(笑)


但如果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就是要硬收⸻那大概确实能收掉。


如果还想继续,那也可以让它听起来像 “收掉之后又重新开始”。


也就是说:这首曲子虽然结束了,但比如萨克斯手还在吹,你会觉得:哦,他这是要接到下一首去了吧⸻可以当成 “切开的两段” 来理解。


所以鼓这个乐器啊,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把演奏 “要往哪走” 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


奥成:把高潮比成三度笠登场,这真是森山先生式(笑)的 “爵士解读” 啊。


森山:当然这是不是 “最高明” 的做法,我也不知道。也许根本没必要刻意去意识它。


而且每个人对 “就是这里!” 的感觉不一样。就算都觉得 “就是这里!”,进场方式也不一样:


是 “咚嚓!” 一下砸进去最爽?


还是钢琴、鼓再加某个节奏彼此打个暗号,“咔咔咔⸻轰⸻” 那样进去最好?


还是说,“滋⸻” 地用滚奏慢慢推进,然后 “锵!” 地一下落点更帅?


做法有很多。



任侠电影式的爵士:不是 “技术好”,而是 “你变成他了”


奥成:山下三重奏啊,比起 “这首曲子真好 ”  “这段演奏真好”,我更多时候的感受是:太戏剧化了。


森山:对,是音乐以外的某种东西。


奥成:所以不是 “音色很好” 那种评价。就像看电影,你不会说 “今天演技真好” 那种⸻而是那种看完之后你觉得自己变成高仓健了。山下三重奏就有那种感觉。(笑)


森山:任侠爵士。(笑)(注:任侠 = 重义气、具有英雄气质的侠士)


奥成:就叫 “任侠爵士” 吗?嗯,用电影来比的话,还真差不多就是那种味儿。


森山:就是那种你看电影时不会去想:这灯光用了什么高明技巧、这个机位角度真不错,所以这是好电影⸻你不会这么看,只会被卷进去的电影。


奥成:对对。那种 “纯粹的电影迷” 啊,我也是,看到最后连走路都变成高仓健那样了不是吗。来听山下三重奏的人里,这种类型其实挺多的吧。


所以他们就像那种影迷:进电影院和出电影院时走路姿势都不一样。(笑)


当然现实里也有人会说:今天森山先生状态如何,坂田今天怎么怎么炸裂…… 会这么聊。


但整体印象往往不是这个。更多就是:“哇⸻!”(笑)


大家基本都是叹着气回家。(笑)


因为你根本不会用 “演技” 去理解高仓健嘛,绝对不会。你不会说 “高仓健的演技渋く光った(沉稳地闪光)” ⸻不会的。(笑)


你也许会评价三国连太郎的演技怎么样,但高仓健不是那种对象。


不过话说回来,三个人技术都已经是 “变态级” 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没人会到现在还对山下三重奏的技术指手画脚了。


(注:以上副标题非原文所有。)



唱片带标文案:

本作是森山威男在隶属山下洋輔三重奏期间制作的、仅由鼓与打击乐构成的、具有纪念意义的首张个人领队作品。在森山的鼓之上,加入了来自古典音乐界的打击乐演奏家百瀬和紀与山口保宣,形成了令人惊讶的特殊编制。疾驰不止的鼓独奏,与马林巴等自由即兴之间形成激烈的 interplay(互动)。这是一张在世界范围内都难以寻到类似例子的鼓类专辑。1975 年,由山下洋輔的 Frasco 唱片厂牌发行。



曲目列表:

❶ Full Load  15:19

❷ Dual Board  8:46

❸ Vibrophase  6:58


演职人员:

森山 威男:鼓

百瀬 和紀:马林巴

山口 保宜:打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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