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en River
森山威男 第六作
文／田中英俊（2019 年 12 月）
田中英俊是活跃于日本爵士界的评论者与撰稿人，主要以撰写唱片解说 Liner Notes 见长，长期参与日本自由爵士及相关再发行语境中的文本书写，其文章多结合历史背景与个人听感，对 1970 年代以来的日本爵士发展进行梳理与评价。
作为 “和爵士” 最强鼓手之一、在山下洋輔三重奏中成为时代宠儿的森山威男，于 1984 年的德国，大闹一场！
说点私人的事，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对于 1990 年为了上大学而从乡下来到東京的笔者而言，那家当时还在伊势丹后面的新宿 Pit Inn，既是爵士大学，也是学习之地。放眼全球，也不存在那种从早上（上午 11 点开始）就上演爵士的场子吧，而且看着那些音乐人从白天场逐渐晋升到夜场，这本身也是一种乐趣。早场时，我常去看刚起步的菊地成孔，午场则常看五十嵐一生和村田陽一的现场。再到夜里，为了在仍旧热气腾腾的新宿 Pit Inn 追寻真正的爵士，我也常常频繁出入，去听辛島文雄、向井滋春，以及极少偶尔登场的日野皓正等人的演出，如今回想起来也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不过，其中也有一些现场实在太过猛烈，以至于让人根本难以消化。我第一次有这种体验也是在 Pit Inn，而毫无疑问，最强烈的一场，正是本作主角森山威男的现场。森山打鼓，钢琴是板橋文夫，萨克斯是榎本秀一，贝斯是望月英明，我记得是这样的阵容，但总之板橋文夫的钢琴也实在是同样猛烈。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现场把钢琴弦弹断，也是第一次看到那样满场飞奔的钢琴手。从〈渡良瀨〉到返场曲〈Hush-a-bye〉，森山那灌注了全身全灵魂的鼓声与板橋的钢琴，把我彻底击倒，之后有好一阵子我什么事都做不了，这至今仍是难忘的回忆。
森山威男 1945 年出生于山梨县勝沼市，毕业于東京艺术大学打击乐科。在校期间开始与山下洋輔一起活动，并与萨克斯手中村誠一共同组建 “山下洋輔三重奏”。这个组合原本是以吉沢元治担任贝斯的现代爵士乐队，但在吉沢退出之后，便开始以无贝斯的 “变則三重奏” 形式活动。也正因此，山下转向了自由爵士路线，而那种将一切彻底砸碎般的力量与热气，又在本人并无此意的情况下，被视为与摧毁体制的原动力相通，从而成了学生运动的象征。1972 年中村退出后，坂田明加入，乐队的自由色彩愈发浓厚，而当时那些白热化的现场演奏，也能够在与本作同时发行的山下洋輔三重奏《Clay》中听到。
山下三重奏无论在日本还是欧洲都获得了极高评价，但在与山下、坂田相对峙之中，真正成为乐队推进力的人是森山。正因为没有贝斯，他才不停地踩踏底鼓，又以仿佛呼应山下与坂田灵感的细密脉冲，将观众强行拖拽进音乐之中。山下三重奏三度成功完成欧洲公演，在日本也被邀请参加大型摇滚音乐节，规模越来越大，但森山却在 1975 年突然退出。两年后的 1977 年，他率领自己的乐队回归，开始在 “AKETA的店” 和新宿 Pit Inn 举行常规演出。那时的成员是森山（ds）、板橋文夫（p）、高橋和日（ts）、望月英明（b）的四重奏；1980 年以后，板橋退出，变成由萨克斯手小田切一巳和藤原幹典参加的无钢琴编制乐队。之后，萨克斯又改为井上淑彦与榎本秀一的组合，1984 年远征德国，参加了以纽伦堡为舞台的 East West Jazz Festival，也在本次正式公演前几天，参加了在德国一座名为 Berberg 的城市举行的音乐节，并获得了极大的喝彩。
再来介绍一下成员：萨克斯手井上淑彦 1952 年生于横浜，19 岁时便率领自己的乐队在 Pit Inn 登台，是位早熟的音乐家。23 岁时加入中村照夫的 Rising Sun，并在纽约演奏。他活跃于丸山繁雄、本田竹広、加古隆、辛島文雄等人的乐队，在自己的乐队中也曾于 Pit Inn 等众多俱乐部展现出宛如 Sonny Rollins 般豪迈的次中音风格，但最终仍敌不过病魔，于 2015 年以 63 岁之龄去世。另一位萨克斯手榎本秀一，也和井上一样生于 1952 年，出身于早稻田大学的 High Society Orchestra。1979 年在渡辺文男五重奏中出道，1983 年起加入森山四重奏。1980 年代一边活跃于各类爵士俱乐部演出，一边师从其父、琴古流尺八二代目榎本秀水，最终取得尺八师范资格。贝斯手望月英明 1948 年生于東京，还在早稻田大学爵士研时便开始职业活动，曾活跃于本田竹広、峰厚介等人的乐队。直到今天，他仍是森山乐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是一位默默奏出属于自己律动的低音匠人。
本作收录的是 1984 年 7 月在纽伦堡举行的 East West Jazz Festival 的演奏，这个音乐节是一场大规模演出，Archie Shepp、Cecil Taylor、Johnny Griffin 等传奇人物都曾登场。恐怕这是出于从山下三重奏时代起便有往来的推广人 Joachim-Ernst Berendt，以及 Enja 公司老板 Horst Weber 之邀，演出本身大获成功，录音中收录下来的观众热烈掌声，将那种兴奋感直接传达出来。收录曲几乎都由井上创作，但每一首都仿佛在说，主题不过只是演奏开始的信号，以那样的气势被奏响。说到无钢琴、双次中音萨克斯编制的鼓手现场作品，人们往往会想到 Elvin Jones 的《Live at the Lighthouse》（Blue Note），而这张在热气与力量上也毫不逊色。我并不认为别的钢琴家能够填补板橋文夫不在的空缺，但恐怕森山并不是出于那样的理由，而是怀着一种更想自由表达自我的愿望吧。
关于曲目：
❶〈Ta-ke（竹）〉这一标题，是取自开头那种仿佛 “咔嗒咔嗒” 作响的声音，名字看似轻巧，实则却是重量级到极点的沉重音响。从开场起便兴奋度拉满的演奏，也令德国观众报以巨大的欢呼。这首曲子收录于森山 1983 年发行的录音室专辑《East Plants》。
❷〈Night Story〉是一首突出作者井上的作品，井上与森山展开二重奏般的交锋，火花四溅。
❸〈Graduation〉是本作中唯一一首榎本的作品，从开头起森山的鼓就暴烈横扫，榎本那带有 Coltrane 风格的次中音也随之炸裂。森山曾说，正因为自己能够一直敲出那种爆发性的鼓，所以才得以进入山下三重奏，而这里的演奏，也像是在证明这一点似的，展现出压倒性的击鼓力量。
❹〈Green River〉（标题曲）是一首带着巨大起伏与涌动感的作品，独奏顺序是榎本到井上。到了这里，耳中几乎只剩下森山那纵横驰骋、狂敲不止的鼓声。
❺〈Toh-ku（远方）〉中，森山如远雷滚动般的鼓声引出主题，由两位次中音萨克斯手奏出极具戏剧性的旋律。独奏部分则突出榎本的长笛和井上的高音萨克斯。这首曲子也收录于前述的《East Plants》。
❻〈Non Check〉中，先是井上与望月的二重奏，接着榎本与森山展开正面对决，火热无比！后半段则完全是森山的独擅场面，那如无尽喷涌的岩浆般的鼓独奏，彻底压倒了全场。
❼〈Fields〉也是收录于《East Plants》的作品，四重奏全员一体燃烧起来的景象，堪称壮观。虽然到了这里几乎已经只听得见鼓声了，但从山下三重奏时代起，就曾有人抱怨森山的鼓声太大，以至于听不见山下洋輔的钢琴。据说 “三重奏的立场就是这样也无所谓”，而在这场现场中，森山也依然贯彻着自己的风格，以比任何人都更巨大的音量，把鼓的声响四处喷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