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noon
渋谷毅 钢琴独奏
文 / 富澤えいち （2002 年 4 月）
富澤えいち是日本爵士乐评论家和撰稿人，长期为日本爵士唱片撰写 Liner Notes，以扎实的现场观察和通俗而不失深度的笔触见长。他居住于横浜，曾出版有关爵士乐的书籍，如《ジャズを読む事典》（2004）、《頑張らないジャズの聴き方》（2012）。
2001 年 9 月发行的、由渋谷毅与森山威男合作的钢琴与鼓二重奏作品《See-Saw》，无论是资深爵士乐迷，还是被温暖旋律与朴素律动打动的普通听众，甚至初学者，都能在这张划时代的专辑中找到共鸣。
在谈及渋谷毅的新作《Afternoon》时，之所以必须从《See-Saw》说起，是有原因的。因为《Afternoon》的录音与《See-Saw》是在同一时间完成（准确说，是两天中的后一天），两者仿佛是孪生兄弟，甚至如太阳与月亮般，拥有相似性与内在关联性。更重要的是，在渋谷毅心中，由《See-Saw》的创作而开始止不住地涌出的情感，并没有中断，而是直接延续到这次 “钢琴独奏” 的行为之中。因此，这并不是所谓的 after session 或 cool down 那样的余兴之作。实际上，那是一种仿佛录了两张《See-Saw》的整体感受，只是恰好其中一部分是他独自弹奏钢琴而已。幸运的是，我当时有机会在现场见证这一连串录音的全过程。现在，我想一边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边探寻《Afternoon》的背景。
那是一个寒气逼人的日子。
我走出 JR 信濃町车站的检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与其说是为了驱散寒意，不如说是出于好奇与兴奋。“森山先生和渋谷先生要录制二重奏，要不要来看？” 当我被这样邀请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要！” 但与此同时，我心中也浮现出一个问号：在日本音乐界，虽同属于 “爵士” 这一分类，但方向性完全不同的两位艺术家面对面，会创造出怎样的音乐呢……？
还有一个消息进一步刺激了我的情绪⸻曾在爵士界诞生无数名盘的信濃町录音室¹ 即将关闭，而这次录音将成为该录音室的最后一场录制。连我都如此激动，可以想见，对于演奏者本人来说，这种刺激是多么巨大。这样的想象在心中不断膨胀，也推动着我加快了脚步。
《See-Saw》的录音分两天进行。
第一天，当我抵达时，已比预定录音时间晚了几个小时。大家正从录音室厚重的门后出来，在外面的等候区休息。森山威男正在接受按摩以调整状态；渋谷毅则浅浅地坐在沙发上，俯身看着低矮的桌子，一边在五线谱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仅仅这一幕，便仿佛已经呈现出两位艺术家的性格与方向性，也让我隐约感受到这次录音的象征意义。
说实话，录音室的空气是紧绷的。两个个性截然不同的人，不由谁主导，而是在互相尊重中共同创造声音，这样的过程，精神上的消耗绝非寻常。然而，这两个人绝不会满足于在 “可预期” 的范围内制作音乐。他们是在超越想象的精神较量之后，确认彼此的落点，然后才释放自己的 “声音”。
经过几次录音尝试，我听到工作人员低声说：“钢琴…… 有点……” 看来当天钢琴的状态并不理想。换曲子、换编排，渋谷先生努力寻找能够与之协调的点，但始终不够贴合。
录音室内只立着一块约一米高、两米宽的小隔板，两人几乎肩并肩、剑拔弩张地进行录音。在无法获得彼此满意的情况下，谁也无法点头通过。那一天，我也带着尚未获得安心的心情，在暮色深沉中踏上归途。
第二天，我怀着 “录音是否会陷入困境” 的担忧再次来到录音室。
一进门，我立刻感觉到空气的变化。昨日苦心追寻的声音，今天似乎顺畅地推进着。
“把钢琴的触键稍微调整了一下，声音就变得特别好听了。”
我听见渋谷毅带着喜悦这样说道。仅仅是微妙的平衡变化，便清晰地揭示了两人此前未能抵达的目标。也许这正说明，他们之间 “交流” 的平衡，是在极其微观的层面上维系着的。
钢琴开始明亮地 “说话” 之后，录音预定曲目一个接一个顺利完成。
“差不多可以了吧？”
森山威男首先表达了对这次在高强度张力下诞生的二重奏作品的满足。工作人员估算了可用录音时间，判断已足以制作一张专辑。于是，《See-Saw》的录音结束了⸻而且比预定时间早了不少。
然而，有一个 “不会结束的男人”。
鼓组被撤走，森山威男以一贯平静的语气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便离开了。但渋谷毅却仿佛珍惜刚刚 “苏醒” 的钢琴般，仍然轻轻地拨弄着琴键。正准备告辞的我，听见他说：“既然还有时间，我想再弹一会儿钢琴……” ⸻难道，还会发生什么？
渋谷毅开始弹琴。
录音设备的开关再次被打开。
我试着以自己亲眼所见的方式，再现渋谷毅那止不住涌出的 “情感” 如何最终被收录进《Afternoon》这张专辑。《See-Saw》记录了两位拥有辉煌履历的音乐家几乎 “初次邂逅” 的珍贵瞬间，而这张《Afternoon》，则是由更进一步的 “偶然” 所孕育的声音结晶。
本次收录曲中，渋谷毅的原创有三首。〈Remain〉带有质朴的泥土气息；〈Tarirari Blues〉则节奏轻快，两首风格各异的布鲁斯。〈Beyond the Frames〉则充分展现了他丰富的抒情性⸻ “钢琴诗人” 的一面可谓淋漓尽致。
〈I Didn’t Know About You〉是伟大作曲家 Duke Ellington 的作品。再加上〈Body And Soul〉、〈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Stella by Starlight〉等抒情标准曲，以及 Leonard Feather 的〈Mighty Like the Blues〉、Thelonious Monk 的〈Monk’s Mood〉等，在广义与狭义 “爵士” 之间来回游走的选曲方式，也仿佛映照着渋谷毅自身的音乐活动轨迹。
〈New York 19〉是现代爵士四重奏（M.J.Q.）风靡一时的灵魂人物、钢琴家 John Lewis 的作品，收录于 1962 年 M.J.Q. 的专辑《Lonely Woman》中，是一首知者甚少的隐藏名曲。
这些曲目大多早已由渋谷毅在过去的专辑中演奏过，可以说是他的常备曲目。
我曾形容《Afternoon》是由渋谷毅心中 “止不住涌出的情感” 所生成。若换个更生活化的说法，那就像是洗澡时不自觉哼出的鼻歌。浴水一开始或许偏凉，或许加水过多变得太热，但终于调到刚刚好的温度。森山威男先起身离开，而渋谷毅则说：“我再泡一会儿……” 舒展四肢，轻轻抹一把脸，在温暖中彻底放松后再起身。正是在那种心情愉悦的时刻，自然而然流淌出的 “渋谷毅的鼻歌般的好气息”，充满了这整张专辑。你，不也是这样觉得的吗？
曲目列表：
❶ I Didn't Know About You (Bob Russel / Duke Ellington) 6:34
❷ Remain (渋谷毅) 4:16
❸ Body and Soul (Ed Heyman / Robert Sauer / Frank Eyton /Johnny Green) 5:12
❹ New York 19 (John Lewis) 3:00
❺ Mighty Like The Blues (Leonard Feather) 4:04
❻ Stella by Starlight (Ned Washington / Victor Young) 4:08
❼ 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 (Don Raye/ Gene De Paul) 5:24
❽ Tarirari Blues (渋谷毅) 3:52
❾ Monk's Mood (Thelonious Monk) 5:00
❿ Beyond The Flames (渋谷毅) 4:44
录音时间：2001 年 3 月 8 日
录音地点：SONY 信濃町录音室
注：¹ 本专辑《Afternoon》是 SONY 信濃町录音室的最后一批录音之一。从 1960 年代起至 2000 年代初，它都是日本最高规格的录音室之一。适合爵士乐、古典室内乐等小编制，音场自然、残响漂亮。日野皓正 70－80 年代多张关键录音、山下洋輔钢琴独奏 / Trio 作品、大友良英偏实验与即兴的录音，等等，都是在此录制完成的。因此，它不仅仅是一次录音，也是一个日本重要录音空间的告别记录，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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