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Saw
渋谷毅 & 森山威男 二重奏
文 / 青木和富
青木和富是日本爵士评论家、唱片企划人、文字工作者，活跃于 1970－1990 年代，尤其以唱片解说与爵士现场、音乐家记录文字而闻名。他是日本爵士圈中偏幕后却极具存在感的人物，长期与渋谷毅等音乐家保持深度合作，关注中央线一带的小型现场与非商业爵士实践；他的工作重心不在塑造明星，而在于记录、整理并留下那些只在当下发生、却不应被遗忘的声音，无论是企划唱片、撰写 Liner Notes，还是推动现场录音，都体现出一种克制、诚恳、以音乐本身为中心的态度，在日本爵士史中承担着“ 连接现场与记录” 的重要角色。
听说森山威男与渋谷毅将进行二重奏，就仿佛被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愉悦包围了。这两位不仅仅是日本爵士界最具个性的音乐家代表，更是无法用简单的标签概括的存在。光是这两个人单独就能做些什么呢？不，先不谈这个，光是想象他们亲密地交谈、策划并准备演奏的样子就几乎不可想象。
他们对音乐的态度不是那种通过细致的排练和打磨才能成立的形式化音乐，而是音乐本质上是个人的、当下的成果。当然，渋谷毅既是作曲者也是编曲者，他在音乐中对形式的把握占有重要地位。但我认为，渋谷毅绝不会认为音乐仅靠这些形式就能成立。正如他的钢琴演奏所显示的，渋谷有自己的演奏风格，但其中存在一种无法被完全捕捉的美的形式；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如此，他才对作曲与编曲如此着迷，这种逆向的关系也成立。
另一边，森山威男则完全是演奏的化身。他是通过演奏表达自己的人，是一位只用音乐讲话的朴实表现者。手握鼓棒坐在鼓前的那一刻，一切都开始了。声音响起后，他在每一个瞬间全力以赴，从不退缩。虽然有互动，但他不与音乐进行 “讨价还价”（这一点渋谷毅也相同）。
那么，这两个人在现实中会展开怎样的演奏对话呢？几乎无法想象的现场。安静之中，他们的个性激烈碰撞，全力施展各自的能力。这种确定感，正是这次演奏会独特而稀有的魅力。
面对这两位卓越的音乐家，我不由得感叹，个性真是有趣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个性，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其个性与能力紧密相连，共同创造出独特的世界。而爵士之所以美妙，正是在于这种世界没有界限。森山威男和渋谷毅大概会理解这一点。因此，这场相遇才得以诞生。
虽然两人都有长久的演奏生涯，也有许多共同的音乐家朋友，但他们迄今为止未曾合作。我所知，他们平时都相对害羞，同时又固守自我世界。某种意义上，他们在性格上有共通之处，但各自的音乐方向截然不同。尽管如此，他们仍站在同一片舞台上创作音乐。这需要彼此认可，也需要一定的冒险精神。或许这正是爵士音乐的 “大广场”。
这次企划的诞生非常突然，却令人惊喜。它并非通过计算得出的 “因为这样所以合拍” 的安排。若像普通演奏会一样事无巨细地考虑，企划可能根本无法实现。这次企划由制作人¹ 一手促成，但正是这种直觉触发了超越计算的奇迹。对渋谷与森山而言，也一定存在这种 “虽然不知道，但似乎会发生有趣事情” 的预感。这是创作最强大的能量来源。
此外，这次企划还有一个巧妙的设计：将曲目作为素材，不仅限于爵士，而是包括日常喜爱的旋律。这样一来，音乐摆脱了爵士的沉重感。换句话说，这体现了爵士本来的幽默感。事实上，渋谷与森山都非常喜欢这种处理方式。渋谷毅是童谣作家，森山威男也喜欢类似风格的曲子。或许可以用 “sentimental” 一词来形容他们的音乐，这种感伤以高水平交错融合，令人期待。于是两人各自提交了曲目清单，这些曲目清单非常有趣，反映了他们的品味、美学和感伤风格，与以往形象相符，也极具趣味性。
就这样，这张专辑诞生了。当然，在录音现场，并非一切顺利。两人的才华不同：森山希望一次性完成演奏，而渋谷在演奏中不断扩展想象。渋谷会不断提出改进的想法，这让森山感叹：“渋谷先生果然是作曲家。” 这不是评价好坏，而是才华形态的差异。渋谷也清楚这一点，这次会话对他来说是一次少有的 “紧抓机会” 的录音经历。可以说，正是这种差异造就了录音成果。
演奏流畅自然，没有炫技、虚张声势或复杂技巧。旋律作为旋律本身生存，不被破坏或附加。钢琴给予旋律生命的形式，展现出纯粹情感的光辉。渋谷毅的钢琴魅力正体现在此处。整张专辑都是慢板（Ballad），很少有作品像这样直接展现出渋谷毅的温柔。
鼓则像是在歌唱生命的节拍，激励和引导音乐。森山威男完美履行了这一角色，陪伴同时引领。沉默的感伤与坚守，构成了他的演奏魅力核心。
专辑中有许多瞬间，两人全情投入、默契十足。就我个人而言，“Danny Boy”、“Summertime”、“远くへ行きたい (Tooku he ikitai) ² ”、“Jeanie With The Light Brown Hair” 最为动人（“Autumn Nocturne” 的舒适感也不容忽视）。这两人的相遇实在美好。虽如水与油般迥异，但各自的个性在各自位置上契合，共享同一音乐空间。这种音乐乐趣无可替代。
真正的合作就是如此。对听者而言，专辑可能显得过于直白或甜美，但正因其不可替代的音乐价值，让人感觉爵士无关紧要，甚至让人想说：“这才是日本爵士！” 同时，也激发了更多梦想。这只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记录，未来他们的对话会继续，个性会更突出，音乐像水流般自然流淌，音与音的碰撞将更加美妙。我相信，这并非幻想。
渋谷毅（Takeshi Shibuya）
1939 年生，東京艺术大学作曲系中退。1963 年加入乔治•川口的 Big Four。1975 年成立个人三重奏。自 1980 年代起，以渋谷毅管弦乐团为中心活动。与浅川マキ、小泽健二、安田祥子和由纪さおり姐妹等合作，也活跃于 NHK 的儿童教育节目 “おかあさんといっしょ”。
森山威男（Takeo Moriyama）
1945 年生，東京艺术大学打击乐专业。曾加入日本爱乐乐团，1967 年加入传奇的山下洋輔三重奏。1977 年成立个人乐团至今。活跃于国内外，包括欧洲各地。二重奏作品还包括与钢琴家 Mal Waldron 合作的《Dual》、《bit》。
录音时间：2001 年 3 月
录音地点：Sony 信濃町录音室 ³
封面插画：上杉忠弘 Uesugi Tadahiro
注解：
¹ 这里的制作人指 “カシー（Cassé）”。カシー是活跃于日本地下爵士与即兴音乐现场的制作人／企划者，长期出没于中央线一带的小型 livehouse，与渋谷毅周边音乐人、现场录音项目关系密切；他不以 “打造商品” 为目标，而是以保留现场气氛与人际关系为优先，常参与低调发行、现场录音、个人判断型企划，其制作风格克制、不过度干预，强调音乐发生当下的真实感，在日本爵士中承担着 “把现场原样留下来” 的角色。
² “遠くへ行きたい” 是专辑第 7 曲，意思是 “想去远方”，但旋律并不奔跑，节奏像散步，而不是旅行，有一种还没出发、只是站在原地想一想的感觉。它的核心不是远方，而是对现状的轻微不安、对未知的温和向往，像是成年人在某个黄昏的念头。它与第 2 曲 “見上げてごらん夜の星を”，都是日本国民级歌曲，几乎每个人都会哼唱。两首原曲的词作者都是永六輔，尽管专辑是纯音乐演奏，但因为原曲是有歌词的歌曲，因此，词作者在唱片内页中被标注，属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³ 这张专辑《See-Saw》是 Sony 信濃町录音室的最后一批录音作品之一。从 1960 年代起至 2000 年代初，它都是日本最高规格的录音室之一。适合爵士乐、古典室内乐等小编制，音场自然、残响漂亮；不追求刺激，而追求 “真实空间感”；不追求 “切得很干净”，而是保留演奏者之间的空气。日野皓正的七八十年代多张关键录音、山下洋輔的钢琴独奏 / Trio 作品、大友良英的偏实验与即兴的录音，等等，都是在此录制的。因此，它不只是渋谷毅与森山威男的一次合作，也是一个日本重要录音空间的告别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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