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at ‘AKETA’
渋谷毅 • 沖至 五重奏
文 / 明田川 荘之
日本爵士钢琴家、制作人，西荻窪爵士名店 “AKETA的店”（アケタの店）的创办者，同时也是独立厂牌 Aketa’s Disk 的主理人，在日本爵士与即兴音乐现场与录音史中具有决定性影响力。
这是一张仿佛让人置身于梦中的专辑。录音当晚我也在 “AKETA的店”，白石女士¹ 的诗朗读深深打动了我！她是一位始终保持着少女般纯粹的人。与 “AKETA的店” 一样，白石氏也长期住在东京西荻一带，而且她买蔬菜和水果，只在店门正前方的 “八百行” 一家购买。那是一家只卖最顶级美味的店。也就是说，好的东西只会从西荻诞生。不过⸻渋谷氏的钢琴除外！哎呀，良心大人真是⸻！
那天演出的 “Poinciana” 所带有的哀愁感，尤其令人难忘。这首曲子与这一组成员的气质非常契合。“Poinciana” 原本是澳大利亚一种植物的名字，开着巨大的红色花瓣，在音乐如花般旋转展开的过程中，石渡氏的精彩演奏尤为耀眼。还有，我也非常喜欢沖桑的 “To Live” 这首曲子。正如曲名所示，让人精神振奋，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力量，却又完全不端着、不逞强。这些曲子能被选入 CD，真是太好了。
说起来，我前阵子在电视上 “日本电影专门频道” 看到正在播放 70 年代 ATG 系（Art Theatre Guild，指日本 1970 年代独立 / 前卫电影谱系）、由沖桑主演的电影，不禁吓了一跳，立刻给他发了邮件。那画面里，仿佛只是年轻了几岁而已，如今他原封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好。片中女性裸体不少，但作品是名作。
同样是在 70 年代，我自己曾在 Offbeat 唱片公司以个人名义出了三张作品，而沖桑当年也在同一厂牌发行过一张名为《Fantasy Notes》的 LP，我一直觉得那是一张诗情与浪漫溢出的好作品。之后不久，沖桑便移居欧洲了。那时我们虽有一面之缘，但我正打算今后加深交往，却恰好是在那个节点上他离开了。
又过了很久之后，他每次回国，都会作为渋谷毅大乐团的嘉宾出现在我店里。真正和我关系变得密切起来，大概也就是最近这十年左右吧。
沖氏与渋谷氏同属一个世代，可以说从出道伊始便一路同行。近年，居住在巴黎的沖氏与渋谷氏，以巴黎为中心，有时以大乐团，有时以小组合形式，通过文化交流基金举办演出，广受好评。
话说回来，沖桑在自己的乐队中其实并不会吹很多音，但却拥有惊人的存在感，乐队立刻就会被染成 “沖色”。而且我觉得，他的音符数量似乎一年比一年少，但反而存在感却愈发强烈。这种 “简约”，和渋谷氏也是完全共通的。正因为音少，每一个音反而都拥有无可动摇的说服力。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虽然很难用语言表达，但还是试着分析一下吧。沖氏不仅是演奏家，同时还是一位能举办自制小号展览的乐器制作者，对自己的乐器怀有深切的爱，并且以珍惜每一个音符的态度，与乐器进行对话。正是这种 “珍惜每一个音” 的心意，令人动容。
最近，沖氏也在巴黎为我创造了共同演奏的机会，我心怀感激，那段时光既快乐又极具意义。他在圣日耳曼德佩一带帮我租了一个便宜的公寓住了六天，我也因此得以与他常年共演的著名贝斯手 Alan Silva 氏一起度过了许多时间。
我和沖氏之间的暗号是 “I Close My Eyes”。这是我们两人的拿手曲目，他似乎还特地复习了小号手 Blue Mitchell 演奏这首曲子的 CD。除此之外，我们还演奏了大量标准曲。总之，他对旋律、对每一个乐句，都怀着极深的爱意。或者说，他那种神情，简直像是在欣喜地与神对话一般——哎呀，失礼了。
正是在那里，能够感受到他向万物倾注爱意的温柔与温度，而他的小号，本身就是那份温暖的化身。许多人会觉得，沖氏的音色正是爵士小号的理想之音，我想正是这些因素的总和所致。
也正因为如此，由我、沖氏以及几位嘉宾共同参与、在 Mama Doro ² 的法国老牌爵士俱乐部举行的演出获得了极高评价，甚至还促成了与希拉克总统的会面。“喂，明田，快起来！” ⸻沖桑的声音。能见到总统，简直像做梦一样。
接下来，说到我们的御大⸻渋谷毅氏。他对每一首曲子、每一个音的珍视，正是他的本质。无论如何，能发出如此澄澈、如此美丽音色的人，只有他。
我非常喜欢由 Aketa's Disk 发行的他的钢琴独奏《渋やん》，比如其中那首 “Gypsy Love Song”，实在令人难以抗拒。梦境般的感觉、诗情、浪漫。
也有人讨厌 “Sentimental（感伤）” 这个词，那多半是因为他们想到的是廉价的感伤。但那并不是真正的 Sentimental，而渋谷桑所呈现的，才是真正的感伤。我认为，莫扎特的第四十交响曲、贝多芬的 “悲怆”、Bud Powell 的 “Dear Old Stockholm”，以及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全都可以称为 Sentimental。
即便不用这个词，我也认为渋谷桑是日本最能把 “浪漫” 注入音符的钢琴家。而我自己则认为，Sentimental 在生活与音乐中，既是强大能量的引爆点，也是原点。最重要的事情，是 “强韧地活着”。这听上去似乎矛盾，但事实上，“感伤” 与 “强韧地活着” 正是一体两面。
因此，听这张 CD，你会获得梦想，也会获得力量⸻那正是 “强韧地活着”。就像贝多芬的 “英雄” 或 “命运”，最终引向巨大欢喜的音群，正是源自那深层内燃不止的黑暗感伤。正因为有感伤，才会导出 “必须更强地活下去” 的结论。
不过，感情终究是感情，它是漂浮的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并不容易预测。所以音乐与艺术才会借助奏鸣曲式、乐思、曲序、乐器编制、谱面、即兴等形式，为各种情感创造容易浮现的场域。比如，演奏完激烈的曲子之后，安排一首抒情曲。
从这个意义上说，多比良氏所设定的曲序，恰到好处。而在形式感这一点上，不仅是沖桑，渋谷氏同样拥有极为宽广的母体与包容力，正因如此，情感才能最自由地展翅飞翔。
其实，渋谷氏对我这个 “Sentimental 之人” 也怀有感激之情。曾有一段时间，他虽然在从事其他音乐领域的活动，却渐渐远离了爵士。或许是把爵士看得太复杂，反而迷失了。
于是，周围的人试图以 “冲击疗法” 让他迎来转机⸻那就是让他听我的演奏！
听完之后，他第一次与我见面，说道：“今天谢谢你！我又重新想演奏爵士了！这种程度的话，我也能做到！”……
当时我完全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简单说就是：像明田这种弹法都能这么受欢迎，那我自己岂不是能做得更多？也就是说，他是在感谢并夸我…… 唉，真是哭笑不得。
据说，那天我的演奏，一上台就直接弹了 “蝶々”，接下来完全不知所云，乱七八糟，但观众却反而反应最好。总之，从那之后，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连我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极深的信赖关系。
毕竟，渋谷、沖、白石氏，可谓 “三大浪漫主义者”。再加上映照其间的石渡、上村、外山的肢体⸻浪漫至极。
石渡氏，我当年第一次听他的 CD 时，还以为音响坏了，那是他革命性的音群；而如今听来，却满溢着爱与温暖。
上村氏（其夫人是打击乐手藤の木みか），近年不仅在渋谷大乐团，在整个贝斯界也已登上核心位置，气势十足⸻而且体格上也确实很有 “分量”。
外山氏那革命性的演奏方式（而且极其自然），真正带来了时代的变革，称之为天才毫不过分。
渋谷氏 1939 年生，沖氏 1941 年生，石渡氏 1958 年生，上村氏 1964 年生，外山氏 1962 年生。
那么，请各位慢慢欣赏吧。
－ 天才明田川
注解：
¹ 白石 かずこ（Kazuko Shiraishi，1931－2024）是日本战后现代诗歌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以现场朗读（poetry reading）方式与爵士乐合作闻名。从 1970 年代开始，不间断与沖至合作。1998 年获日本政府授予的紫绶褒章。
² 法国爵士圈知名女老板。
曲目列表：
❶ 最初の風は石のくにから始まった / The First Wind Blows from Stone Country〔最初的风从石国吹来〕 14:13
（集体即兴：诗作由白石かず子撰写）
❷ 御嶽山 / Ontakesan 12:01（传统曲）
❸ ポインシアナ / Poinciana〔凤凰木〕9:59（Nat Simon 作曲）
❹ ミステリオーソ / Misterioso〔神秘主义者〕13:25（Thelonious Monk 作曲）
❺ 生きる / To Live〔生存 / 活着〕14:59（沖至 作曲）
演职人员：
渋谷 毅（钢琴）Takeshi Shibuya
沖至（小号、柔音号、竹笛、橡胶管）Itaru Oki
石渡 明廣（吉他）Akihiro Ishiwatari（第 1 曲未参与）
上村 勝正（贝斯）Katsumasa Uemura
外山 明（鼓）Akira Sotoyama
Guest：白石 かずこ（诗朗读）Kazuko Shiraishi（第 1 曲）
录音时间：2006 年 9 月 8 日
录音地点：東京「アケタの店」现场演出
录音工程师：島田 正明（Masaaki Shimada）
本 CD 献给中山信一郎先生
特别致谢：白石かず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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