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ok Note
渋谷毅 翌作
文 / 長門竜也
長門竜也，日本爵士评论家与音乐撰稿人，著有《シャープス＆フラッツ物語 ─ 原信夫の歩んだ戦後とジャズ ─》，通过对原信夫及其乐队 Sharps & Flats 的深入采访与资料整理，细致呈现了战后日本爵士发展的历史脉络。他同时活跃于各类音乐专栏平台，评论爵士专辑与音乐家，其写作兼具音乐美学与历史视角，关注音乐与时代文化之间的关系。
那近乎切肤的钢琴回响，仿佛诞生于无可挽回的绝望，或深沉孤独的尽头。然而，就在那样的极限寂寥之中，“美” 却忽然浮现，悄然散发出气息，静静扩展，最终一点一滴渗入我们最贴近的情感深处。
创作了大量作品的渋谷毅，迄今为止以三重奏完整录制的专辑只有两张：首张专辑《Dream》和第二张专辑《Cook Note》。直到今天，仍有许多乐迷，小心翼翼地，一直聆听着这两部作品。
渋谷毅的钢琴演奏，仿佛背负着一种以自身为赌注的、令人战栗的宿命感。他对乐曲怀有近乎纯真的虔诚、淡然的敬意，以及一种日本特有的慈悲之心。无论演奏哪一首曲子，看起来都像是那种切实而迫切的行为本身的投影。他将自我完全埋入乐曲之中，只专注于思想与行动的循环，去辨认那种能让素材最自然地发光的方法。于是，在不断衡量触键与和声应当发生的时机之中，他以坦率、安静、近乎神圣的姿态，反复积累着思考与实践。复杂性、速度、技巧、乃至任何高调的姿态都被彻底排除，最终留下的，只有气品、包覆人心的温度，以及对作品内在 “美” 的、几近危险的探求。
“音乐本来都是神明所赐，是神的意志让人创作曲子，再由人来演奏。所以，纠结于是谁的原创，其实毫无意义。不管是谁写的，都是同样的音乐；无论哪一首曲子，它都属于演奏者本人。这样想的话，也未必一定要去写新的曲子。在演奏这个行为中，拼命想往里面添加什么新的东西，那种事，真的非常愚蠢。”
这样一位思想近乎隐士般的人物，却曾被以煽情著称的爵士评论家相倉久人评价为：“真正的 trickster（颠覆者），说的正是像渋谷毅这样的男人。” ⸻这不免令人玩味。
1939 年 11 月生于东京。小学一年级开始学习钢琴，就读东京艺术大学附属高中时，与同级生菊地雅章一同迷上爵士，渋谷当时演奏的是 George Shearing 风格以及 Dixieland。进入艺大作曲系后，开始以替菊地代班等方式展开职业活动。大学中途退学后，加入乔治·川口 & Big Four 活跃了十个月⸻这也是他在一个乐队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此后，他辗转于澤田駿吾五重奏、猪俣猛 & West Liners、大矢隆敏等乐团之间。其间，他参加了传说中的 “银巴里” 即兴演奏，组建中型编制乐团进行实验性尝试；在 Jazz Gallery 8，以宮澤乐团成员的身份，展现出融合了 Wynton Kelly 冷静从容的放克感，与 Bill Evans 诗意美感的钢琴演奏。
然而，随后听过他演奏的人，留下的印象却发生了巨大转变：“钢琴的声音异常微弱，那纤细的音色令人震惊。而且，手指也无法如意活动。” 酒精与安眠药海米纳尔侵蚀了他的身体，演奏开始失序，自信亦随之崩塌。渋谷毅就这样，悄然从爵士主流舞台退隐了将近十年。
但在那段时期，他为日本音乐界留下的成果却异常丰厚。作为作曲家，他大量参与广告配乐、电视、电影配乐制作；为由紀さおり创作的日本流行歌曲，以及为森山良子打造的一系列优美作品，都令人刮目相看。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希望渋谷回归爵士主流的鹿儿岛爵士乐迷，捕捉到他在当地俱乐部演奏的身影，并促成了《Dream》的制作。这张原本连侧乐手阵容都难以成形的 LP，一经发表便获得高度评价。然而渋谷本人并无明确复出的意志，只是寄身于青山（后迁至麻布十番）的 Rob Roy，挂着 “音乐总监” 的名号，夜夜醉酒弹琴，或是一周一次在吉祥寺的曼茶羅为亀淵友香担任伴奏。相倉久人对他的评价，正是基于这一时期近乎荒废的生活状态。
转机出现在安田生命会馆的一场爵士音乐会上⸻他听到了明田川荘之的钢琴演奏。
“乱七八糟，却有什么东西迎面击中我。我当场站得笔直。原来如此，钢琴并不一定非要用技巧去弹……”
那场音乐会上，在身穿白衣、手持锡杖登场的梅津和時演奏之后，明田川用钢琴将一曲〈くちょうちょ (蝴蝶)〉彻底弹翻。据说正是在那一刻，渋谷毅终于下定决心完全复出，并投身录音工作，最终诞生的，便是《Cook Note》。Bud Powell 的活力、Thelonious Monk 的灵魂、Duke Ellington 的精神影响无法回避；但他以寡言而自然的姿态直抵本质，以 “一期一会” 的态度面对每一首曲子，用新鲜而充满慈爱的触键与留白，雕刻出音乐的核心。他独有的气品、诗性与滋味，在这张名作中悄然渗出。
1977 年 4 月 27、28 日，录音在东邦生命会馆进行，使用贝森朵夫钢琴，由川端民生与宮沢一的组合参与。带有 Monk 风格的原创曲〈My Old Dream〉作为开场再合适不过，情绪如雪崩般倾泻的独奏，多次令人心头一震。深夜 Rob Roy 所孕育出的、对深厚滋味与音响的共鸣，可在〈 Didn’t Know About You〉中听见。〈Ode to a Potato Plant〉中，渋谷的演奏比以往更加大胆，充分展现了川端的实力。诡谲的布鲁斯〈Cook Out〉，以及溶入过往记忆的抒情曲〈Shadow & Shade (影与阴) 〉，均为渋谷的原创。〈I Love You〉中以贝斯型与非洲节奏构成的、略带迟疑的线条结构，显露出渋谷的构想。而最为撼动人心的演奏，则是〈Soldier in the Rain〉⸻他以寡言却直击人心的钢琴，精准揭示了那位孤高之人，在雨中独自承受的内心世界。
“我并不是那种靠技术一口气轰出来的类型。我更想，慢慢地，沉浸在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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