ずっと西荻
渋谷毅管弦乐团 第六作
文 / 藤本史昭（2003 年 8 月 6 日）
藤本史昭是日本爵士相关领域的文字工作者 / 编辑 / 企划相关人物，活跃于日本爵士文化的出版与记录层面。其工作多见于唱片 Liner Notes、文章撰写及与现场、独立音乐文化相关的文字记录，关注对象主要集中在日本本土爵士及其周边的地下音乐场景。
2003 年年初，我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是渋谷毅的经纪人，姓 W。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录制渋谷管弦乐团的一张 CD，想请您来写 Liner Notes。不知道能否找个时间见面聊一聊，这是渋谷本人托我转达的……”
我吃了一惊。当然，我一直以来都是渋谷先生的乐迷，也曾几次在演出后的聚会上与他同席，但我从未主动向他做过自我介绍，因此他不太可能认识我。然而，不管怎样，能被我憧憬已久的渋谷先生点名相邀，实在是受宠若惊。尽管心中仍留有一丝疑虑，在管弦乐团某个举办演出的夜晚，我还是前往了新宿 Pit Inn。
走进店里时，排练正好结束。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搭话，渋谷先生便用他那略带羞涩、却又十分亲切的笑容迎接我：“啊，真是麻烦你特地跑一趟。要喝点什么吗？”
当时我相当紧张，寒暄了几句后便直奔主题：“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和 K 先生有关？”
K 先生是我家乡一家爵士喫茶店的老板，也是把我拉进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他与渋谷先生交情甚笃，因此我在接到电话后的几个星期里一直在想，多半是 K 先生在一旁怂恿：“让那家伙来写 Liner Notes 吧。” ⸻这是我最终得出的结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渋谷先生反问我：“诶？你认识 K 先生？”
“这我完全不知道。我是读了你在《Swing Journal》上写的那篇关于《Afternoon》（渋谷毅 2002 年专辑）的文章，才想着请你来写的。”
他究竟是看中了我文章里的哪一点，我很遗憾当时没能追问。那一刻，我只是因为 “被渋谷先生认可了” 这件事而飘飘然。紧张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使命感，我开始连珠炮似地提问：为什么不亲自为管弦乐团作曲？这次新作是棚内录音，有什么抱负？为什么很少做普通的钢琴三重奏？等等。
然而这些问题，似乎都与渋谷先生真正想传达的东西关系不大。他时而半开玩笑，时而认真地，把我提出的问题⸻ “粉碎”。
他说：“不自己写曲子，是因为麻烦啊。要是等我写，新曲永远也出不来，哈哈。”
又说：“就算是棚录，做法也和现场一样。”
还说：“三重奏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音乐很容易变成固定的形式嘛。”
最后甚至带着愤懑说道：“这次啊，曲子怎么样、编曲怎么样，这些都不用写也行。” “根本没有什么 ‘概念’。采访里老有人问 ‘这张专辑的概念是什么’，我一被这么问就火大。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吧？音乐就是音乐啊。”
如果我再年轻一点，恐怕会立刻被渋谷先生的这些话击倒⸻ “对，音乐不需要什么概念！” 甚至会想着 “今后只听渋谷先生的音乐活下去！”
但此时的我，偏偏正是以一件会让渋谷先生恼火的事情为生⸻也就是把音乐这种抽象之物，用语言这种具体之物加以表达。因此，我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一点。
“有没有可能，把这个人进行音乐时所思考、所追求的东西，用具体的语言表达出来呢……”
在被眼前展开的渋谷管弦乐团演奏所压倒的同时，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了寻找线索，第二周我又去看了渋谷先生与冲至先生的共演。渋谷先生看到我，只是说了句 “啊，你好”，随即走向其他熟人。取而代之的，是我与鼓手外山明君（他是我高中时的学弟，也参与了这张 CD 的打击乐演奏）聊了很多。
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问他：“你们现在已经不太演奏正统的四拍节奏了吗？” 他露出一副不太理解问题含义的表情，说道：
“其实也没怎么刻意去想 ‘正统’ 不 ‘正统’ 的问题。只要自己觉得舒服就好。就像泡温泉，会自然觉得 ‘啊，真舒服’ 一样。虽然当然也希望听的人能觉得舒服，但要让所有人都那样，绝对不可能。所以首先是做让自己舒服的音乐。我想，渋谷先生和古澤先生（古澤良治郎），应该也是一样的。”
单从内容来看，这些话似乎是任何创作者都会认同的常识。然而要将其贯彻到底⸻包括金钱层面在内⸻会伴随巨大的困难，因此真正能将其付诸实践的音乐人，其实少之又少。“做自己喜欢的事”、“只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正因为自由，才需要相应的勇气与觉悟。
不，写到这里，语感已经偏了。勇气、觉悟、困难、努力⸻这些词，反而与他们无缘。他们只是想成为像风、像云一样轻盈的存在，并为此每日精进（啊，又写了这种话）。
3 月 28 日，距离录音还有三天，我再次前往 Pit Inn 探看乐团状态。正式演出前向渋谷先生打招呼时，他一边笑一边略显烦躁地说：“新曲怎么都不顺利啊，不知道录音效果怎么样？”
也许会被骂，但我当时反而有点高兴。那个平日里总说 “只要当下开心就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的渋谷先生，却也会因为演奏不顺而烦躁⸻这种矛盾，正是尚未彻底悟道、极其人性化的一面。
或许，渋谷先生当时那种烦躁不安，其实正是所谓的 “虫之预感”（原文「虫の知らせ」：日语里指一种说不清原因、事后看来却 “应验了” 的不安预感。－JAZ EXB 按）。原定的录音计划，因为其中一位成员身体不适而临时中止，发生了这样一件相当罕见的事。嗯，要说这也算是渋谷管弦乐团一贯的作风，倒也说得过去……。
录音最终延期了近四个月，于 7 月 21、22 日进行。我在 22 日稍微旁观了一会儿。成员们并没有因为在录音棚而紧绷过度，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
有意思的是，通常在录音中会被在意的问题⸻比如轻微的错音、节奏的摇摆⸻几乎都不被当回事；反而是为了改善某些别的要素（我无法准确指出，勉强说的话，可能是 “音乐的能量” 或 “跃动感”）而反复录制。
在这样的过程中，渋谷先生却又会说出 “风琴的声音想之后再修一下……” 这种同样极其人性、甚至有点俗气的话。
休息时我在外面抽烟，渋谷先生也走出了录音室。我问：“进展顺利吗？”
他说：“果然还是挺难的。” 脸上却带着几分余裕的笑容。
“在棚里录，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想把音乐变成 ‘作品’。但我并不想那样。最好是没怎么练习，却又演得很好。”
那为什么不干脆像往常一样做现场录音呢？
“嗯，说到底现场就是现场。当然也可以把现场原封不动地录下来，但那样的东西，意外地往往并不好玩。难得进录音室了，还是想做点和现场不一样的东西吧。但要是为了录音反复练习、把 “成果” 保存下来，那又有点不对劲了。
聊着聊着，我隐约明白了渋谷先生对自己音乐的追求：
① 首先，必须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② 但这并不意味着音乐水平低也无所谓。
③ 然而，通过 “练习” 来把水平一步步提高、整理好，那并不是他想要的表达。
④ 因此，理想状态是：随性地发出声音，结果恰好契合（这在现场也可能发生），然后在良好的环境中将其录下。
但仔细一想，这实在是个任性到极点的理想。我没敢直说，只是忍不住问：“那不是非常难吗？”
渋谷先生笑道：“是啊，不过嘛，哈哈。” 说完又回到了录音间。
我想，渋谷先生偏爱独奏钢琴这种形式，正是因为这种 “任性理想” 较容易实现。管弦乐团则正好相反。如此个性鲜明的成员聚在一起，必然会有人无法理解他的理想，或理解却无法赞同，或赞同却无法实践。
即便如此，他仍持续追求这一理想，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确实有人曾经实现过⸻那个人，大概就是 Duke Ellington。他一方面让乐队成员作为演奏者充分发挥自由，同时又以无与伦比的高度实现了作为乐团整体的完成度⸻这位巨人的音乐，渋谷先生对其倾心热爱，是所有乐迷都知道的事实（这次的 CD 中也收录了两首 Ellington 的作品）。
当然，Ellington 和渋谷管弦乐团的音乐不同。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由个性、想法各异的人聚在一起，各自随心吹奏、弹奏、敲击，最终形成一种无可救药、极其人性的回响⸻这种 “音乐的存在方式”，两者却非常相似。
而我认为，这样的存在方式，也被清晰地刻印在了这张 CD 之中。
曲目列表：
❶ Aita's Country Life（松風 鉱一）7'31"
❷ もはやちがう町〔早已不是原来的町〕（石渡 明廣）7'28"
❸ Gato（古澤 良治郎）8'27"
❹ Emerald Cove（松風 鉱一）6'23"
❺ Such Sweet Thunder（Duke Ellington）5'33"
❻ Sonnet for Sister Kate（Duke Ellington - Billy Strayhorn）4'18"
❼ Three Views of A Secret（Jaco Pastorius）6'30"
❽ ずっと西荻〔一直在西荻〕（古澤 良治郎）8'15"
编曲／制作：渋谷 毅
录音时间：2003 年 7 月 21 & 22 日（東京 CLOCKWISE BS&T Studio）
演职人员：
津上 研太（Kenta Tsugami）soprano sax, alto sax
林 栄一（Elichi Hayashi）soprano sax & alto sax
松風 鈜一（Kohichi Matsukaze）flute, alto sax & bartion sax
峰 厚介（Kohsuke Mine）tenor sax
松本 治（Osamu Matsumoto）trombone
石渡 明廣（Akihiro Ishiwatari）guitar
上村 勝正（Katsumasa Uemura）electric bass
古澤 良治郎（Ryojiro Furusawa）drums〔已故〕
渋谷 毅（Takeshi Shibuya）piano & organ
guest：外山 明（Akira Sotoyama）perc ❸ 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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