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91
渋谷毅管弦乐团 翌作｜新宿 Pit Inn 现场
文／奥成 達
奥成達（1942 - 2015）是日本文化艺术界的一位人物，作家、杂志人、诗人、文化评论者，也参与音乐与艺术活动。他曾涉足杂志编辑、写作、诗刊、现场活动，并与多个艺术／音乐人士有交往。2015 年离世，享年 73 岁。
关于渋谷毅，迄今为止我已经在很多地方写过许多次了。所以我一时不禁想：事到如今，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值得特意补充的吗？于是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某个人。噢，对了，只要转引一下这个人的随笔，能写的内容还是要多少有多少。
电影评论家山田宏一先生（他的新作《特吕弗：一个电影的人生》，平凡社出版，也同样是一本令人感动的书），竟然是渋谷毅的超级乐迷，这对同样也是山田宏一迷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巧合。（而新宿 Pit Inn 的现场演出又偏偏和山田先生异常相配，这一点也实在有趣。）
Jean Renoir（让 • 雷诺阿，法国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JAZ EXB 按）曾经说过 “无论多么无聊的事，都会因为讲述方式而变得有趣” 大概这个意思的话；而这句话，不仅同样适用于山田宏一先生至今为止全部的批评活动，也完全适用于渋谷毅的钢琴风格。
比如说，就是下面这段：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美的。他说话的方式也很美。电影的故事情节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爱、太阳、树木、美丽的女人、夏日、草地上的野餐⸻有这样的电影就已经足够了。情节这种东西，在艺术或人生中，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问题在于细部、微妙之处、以及语感。问题不在人所说的内容，比如 ‘你真美’ 或者 ‘我爱你’，而在于说话的方式。问题在于哪种风格，在于 Renoir 以怎样的方式去做事，又以怎样的方式去看事物⸻Renoir 的美始终就在于这种 ‘怎样’，而他的艺术，也正是以这种 ‘怎样’ 而存在。（飯村昭子《Mekas 的电影日记》）
请把这里的 “他（Renoir）” 换成渋谷毅，再把这一段重新读一遍。然后，再套到乐团成员每一个人身上，再把这张 CD 重新听一遍看看。
渋谷毅的编曲（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去核对过总谱），并不是要把外表装点得金碧辉煌，也不是要顽固地持续固守自己的风格，更不是说因此就僵死于实验性的意识形态；而是始终在做这样一种工作：去感受成员们各自写下的那些作品⸻明明是渋谷毅管弦乐团，可里面却一首渋谷毅的曲子都没有⸻之中所充溢着的那些 “无法成为语言之物”，再把围绕在其周围的多余部分细心剔除，把它们提炼成一种能够扎实传递到耳中、能够被听取出来的形态。
而那些成员们，也同样总是充满了惊讶、期待和演奏的乐趣：自己的曲子，经由渋谷毅之手，究竟会以怎样、会以何种样貌被完成。
也就是说，渋谷毅所追求的，并不是为了发表自己的作品而去选择音乐家，而是为了音乐家去创作作品⸻他所追求的，是这样一支贯彻了 “人本主义”（日语 “人間主義” － 笔者按）的乐队。（这种说法，是借用了山田宏一先生论 Renoir 时的表述。）
若借山田宏一先生的 “Nouvelle Vague 论” 来说，这一点便可以简洁地表述如下。
“ ‘Nouvelle Vague’（法语新浪潮－JAZ EXB 按）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憎恶并否定了所谓的 ‘杰作’ ⸻也就是那种完美无缺的作品、平衡匀称的作品、四平八稳的作品⸻并且彻底支持了 Renoir 式的 ‘人本主义’。”（山田宏一〈朋友啊，电影啊⸻我的 Nouvelle Vague 志〉，1968 年，《话之特集》）
我在新宿最后落脚的一家店，总是三丁目的 “BAR ふらて”。而这里凌晨两点就关门，所以一旦从这里被 “赶出来”，住在神奈川县葉山的我，就已经无处可去了。
所以在这里，我总是免不了要听到 BGM 的最后一首曲子，而这也正是乐趣之一（也就是说，知道酒保 Uppu 的趣味本身就很有意思）；就在最近的某个夜里，最后放的竟然是〈Blue Monk Vol. 2〉。
慢慢抿着那杯冰都已经化光了的水割（用水兑酒稀释来喝，上面再加冰，通常是威士忌 －笔者按），昏昏沉沉发着呆的我，会在一瞬间猛地惊醒，立刻心想：“啊，这不是渋谷毅吗！！” ⸻这种自我误认本身就很有趣。
反过来，要是放起渋谷毅的唱片，我也常常会想：“Duke Ellington？”（而实际上，那又往往可能是 Teddy Wilson，或者 Art Tatum。）
钢琴家若被说成和别的音乐家⸻哪怕那是多么伟大的人物⸻ “很像” 或者 “简直一模一样”，对本人而言，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至少现在如此，若是从前则另当别论）；可在这一点上，我却总觉得渋谷毅简直就像个 parody artist （玩模仿的艺术家，可以是戏仿，也可以是严肃表达。－笔者按）一样，能够把 Monk、Ellington 轻轻松松地 “翻译” 出来，尽情挥洒，痛痛快快地让人听个过瘾⸻这是多么稀有、又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位钢琴家啊。
一说到 “parody”，也许有人立刻就会联想到双关玩笑或揶揄调侃；但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我真正想说的是：渋谷毅究竟是以怎样惊人的方式，把各种各样音乐家的风格⸻简直就像一部爵士钢琴的历史！！⸻都轻轻松松地纳入自身之中；那种摄取量之异常庞大、摄取质量之高，以及他又能够轻轻松松地⸻总是微醺着，偶尔甚至是烂醉着⸻把这一切尽情弹奏出来（沉浸其间，不断轮番切换着），那种超自然流的、早已化入身体的惊人本事（其实这本来是一种异常之事），我想说的正是这些。
从上面的例子也能明白，渋谷毅的风格，始终是那样悠悠然、轻轻松松地不断变转着，因此，你丝毫不会从他身上感到那种危险：因为拼命追求所谓自己的原创性，或者唯一无比的钢琴风格，反而被那种固有的钢琴风格死死缠住，最后僵化、凝固起来。正因为如此，他也完全不必担心会坠入那种原地打转的矫饰主义。（唯一让我想到的另一位类似的钢琴家，只有高橋悠治先生。）
渋谷毅管弦乐团的魅力，就在于把这个本来就什么都能吸收进去的钢琴家渋谷毅⸻从 Carla Bley 到 Thelonious Monk，再到石渡明廣⸻原样地发展、扩张开来，再进一步导入更为丰富的风格们（也就是乐团成员们），以求扩展 “渋谷毅流” 的 “人本主义”。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渋谷毅并不会因为是独奏还是乐团而发生任何改变。
他大体上是那种 “什么都觉得有趣” 主义者，又是 “嘛，算了吧！？” 这种随性态度的人⸻说不好听一点，是个有点 “随便” 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绝不会通过刻意进行鲜明的取舍选择，来确立、表现、或者彰显自己的风格⸻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也可以被看作是渋谷毅管弦乐团的一种风格。
与其说他是所谓 “free jazz” 这种风格类型，不如说他是从骨子里就 “free” 的 avant-garde，这样说，或许多少能让人理解吧。
在这张专辑的制作中也是如此⸻直接把在新宿 “Pit Inn” 两天（1991 年 8 月 27 日、28 日）的现场演出原封不动地录下来，就算大功告成，这样的态度贯穿始终。如果要说的话，这种做法也确实是非常 “渋谷毅式” 的。
不过，渋谷毅并不是那种把自己生理性的、或者肉体性的那种 “一次性现实感” 强行压到钢琴上去弹，把所谓即兴演奏中彼此强迫的较量，当成唯一信条的钢琴家。不过，他又偏偏极其喜欢那种以 ad-lib （音乐术语，来自拉丁语英文 ad libitum，意思是即兴演奏、现场创作。－笔者按）为本位的音乐家，所以事情也就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了。
也就是说，渋谷毅自己非常清楚：无论情绪多么汹涌地溢出来，也不是简单到可以原封不动地直达、移行到钢琴上的。正因为他对所谓 “自我表现” 这种东西的限界，早已无可回避地了然于心，所以他才会从那样一种位置出发，冷静地注视自己的演奏。
而且，他似乎还觉得，恰恰正是这种 “错位（ズレ）”，才是爵士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吗！！也正因为如此，他总是 “危险地停留在那种 ‘之间’ 的状态”。在那里，才是 “自己”；当然，如果有一天真的偏向了哪一边，重心偏过去了，那也无妨。所以也并不会为此拼命折腾着非要在某一边做个了断…… 说得不好听一点，他也是那种喜欢 “徘徊游走” 的、带点冷眼旁观气质的人。所以，他的音乐固然非常有 “情绪氛围”，但却绝不会被熵（entropy，物理学指系统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趋势。－JAZ EXB 按）牵着走，更不可能被其吞没。
说到底，他就是异常珍爱这种 “中间地带” 里那种朦朦胧胧的 “无责任”。
谁都会有属于自己的风格，而因此也总会伴随着某种格斗；但即便如此，在这里也根本不存在什么以 “旧” 或 “新” 这类字眼来加以衡量的视角。
坦率地向 Monk 和 Ellington 学习，然后又以批判它们的方式生出自己的风格；接着，再以批判自己这种风格的方式，重新去看 Monk 和 Ellington，重新去听 Monk 和 Ellington⸻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他始终都在 “温故知新” 之中，而看着渋谷毅认真地 “玩”，所以总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么说来，我一直都觉得，在这场 Pit Inn 的现场里指挥着的渋谷毅的背影，像是某个人；而那原来正是当年站在 Miles Davis 面前指挥的 Gil Evans 的身影。
曲目列表：
❶ Great Type（石渡 明廣）17:37
❷ What Masa Is ⋯ She Is Out To Lunch（松風 鉱一） 13:11
❸ Reactionary Tango（Carla Bley） 12:23
❹ Chelsea Bridge（Billy Strayhorn）4:57
❺ Smoky Got II（林 栄一）4:59
❻ Soon I Will Be Done With The Troubles Of This World（Traditional, from Carla Bley, Steve Swallow “Duets”）6:51
❼ Ondo（石渡 明廣）10:31
编曲／制作：渋谷 毅
录音时间：1991 年 8 月 27 日、28 日
录音地点：東京新宿 Pit Inn
演职人员：
林 栄一（Elichi Hayashi）soprano sax & alto sax
臼庭 潤（Jun Usuba）soprano sax & tenor sax〔已故〕
松風 鈜一（Kohichi Matsukaze）flute, alto sax & bartion sax
峰 厚介（Kohsuke Mine）tenor sax
松本 治（Osamu Matsumoto）trombone
石渡 明廣（Akihiro Ishiwatari）guitar
川端 民生（Tamio Kawabata）bass〔已故〕
古澤 良治郎（Ryojiro Furusawa）drums〔已故〕
渋谷 毅（Takeshi Shibuya）piano & or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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