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寒川光一郎
(作者简介暂且不详)
据说曾经有人说过:“这种东西根本算不上 Orchestra〔管弦乐团〕。”
我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如果把 “Orchestra = Big Band” 当作一种思维定式来看,那么 5(萨克斯)-4(长号)-4(小号)这种分层编制才是常规的。若没有小号,成员几乎全是萨克斯的五管编制的 Big Band,本来就不成立。
即便称之为 “Orchestra”,9 人编制也终究还是太少了(虽然也曾有过 5 人编制的 “Mahavishnu Orchestra” 这样的例子)。我一边觉得这种问题本身有点无趣,一边还是问了本人:“为什么要叫 “Orchestra” ?结果他回答说:“也没什么特别深的意思啦。反正叫什么都可以(笑)。”
也许有人会说:“渋谷毅本来不就是个随便的人吗?”
我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对于这一点,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否定或反驳。
但是⸻即便被说成随便也好,被说成清贫的乐团也好(虽然并没有人这么说),渋谷管弦乐团终究还是乐团,这一点无可置疑。
对于那些早已理解渋谷管弦乐团魅力的人来说,我明知是多此一举也还是要说:到了如今,“Orchestra” 这个词已经不需要什么物理上的、编制上的依据了。发出的声音本身就是乐团,存在于其中的关系本身就是乐团⸻仅此一点,就已经足够成立。哪怕成员有 20 人以上,如果采取的是收敛性的、求最大公约数式的方式,那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 “乐团”,并不有趣。即使只有 9 个人,如果能够实现发散性的、求最大公倍数式的展开,那么每一个 “个体” 的体量都会变得惊人。“不是先有编制,而是先有人”。这正是始终贯穿于渋谷管弦乐团根底的基本理念,也正因此构成了其真正巨大的魅力⸻这一点,即便是千人规模的乐团也无法企及。
仔细想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去看过多少次他们的现场了。虽然会被成员们打趣说:“你又来了啊”,但像这样待在现场会让人如此自在的乐队,并不多见。当然,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与成员们一起分享所谓 “焼酎” 这种媒介,而是源于一种⸻可以说是彻底追求 “享乐” 的⸻在某种意义上带有享乐主义、瞬间主义的指向。
和这样的成员们一起进入录音室的两天。“在录音室不太好发挥” 的人也有,拒绝戴耳机的人也有,总之和往常自然不同。“虽然说是首次录音室录音,但基本还是 one take〔一遍录〕,应该不会差太多吧”,在录音前我和渋谷毅本人是这么聊的。然而一旦进入 booth〔录音室空间〕开始录音,果然会产生不同的心理作用,因此最终成品也必然会呈现出不同的趣味⸻在拿到母带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现在这样听来,这依然是那个一如既往的渋谷管弦乐团之声。各种细节和侧面有所不同是理所当然的,这在平时的现场演出中也始终存在。但那种极端自由、开放,令人雀跃、又时而令人战栗(自由本身就是残酷的)的 “渋谷管弦之声” 的魔力,并不会因为区区一次录音室录音而改变。那些深谙各自 “享受方式” 的可爱达人们。那种彻底的 “人本主义”〔日语为 “人間主義” - 笔者按〕、“享乐主义”,无论在任何情境下,都始终能为我们带来令人心跳加速的某种东西。
“我就是喜欢这种 ‘不变’ 的东西啊。”
渋谷毅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容易引起误解的话。
成员阵容如此豪华。第一次听渋谷管弦乐团时的冲击,是难以估量的。反复接触他们的演奏之后,又会被那种可称为 “不定形” 的、千变万化的声音所压倒。而在这些声音的缝隙之间,还潜伏着渋谷毅那种不多言却意味深长的钢琴妙趣。在这里,我们会陷入一种错觉:渋谷管弦乐团,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最具革新性的乐团。
但若从这种角度去评价他们的音乐性,其实是非常无趣的。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些。实际上,从理论、概念等角度去讨论渋谷管弦团的“ 革新性”,本身就是问错了方向。
正如他本人所说:“我们这边啊,不太会像 Gil Evans 那样用那种复杂的和声。” 包括和声在内,写在谱面上的声音,反而可以说是偏向 orthodox〔正统的〕。但真正压倒性的差异在于⸻ “享受的方式” 的程度,以及那种如同纯白画布般的自由空间。
“只要今天能过得开心就好了(笑)。”
渋谷毅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句容易被误解、却极其愉快的话。若要勉强说的话,这正可以视为渋谷管弦乐团 “革新性(?)” 的源头。当然,不会想要 “享受” 的音乐家是不存在的(也许有吧)。但 “如何享受” 的程度因人而异。坦白说,这群人在那片自由空间中尽情驰骋的方式,远远超出常规。而且这一切,并不是通过盲目的竞争意识或相互对抗来实现的,而是在各种局面不断生成的过程中,这些流动,又通过 “渋谷的魔法” 自然地连结在一起。
与其说:“这根本不是乐团”,不如说:“这样的乐团,果然是独一无二的”。
最后,明知多余,还是来一点曲目解说。当然你完全可以跳过这些,直接沉浸在 CD 之中。毕竟在上一张作品中,渋谷的声音已经被称作 “溢出语言之外之物”。在这种前提下,再多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❶ 酔った猫が低い塀を高い塀と間違えて歩いているの図〔醉猫把低墙当成高墙走的样子〕
作为专辑标题的开场曲,是几乎可以称为乐团主力作曲者石渡明廣的作品。无论是曲名还是曲风,都充满玩笑意味,带着一种略带戏弄感的气质,极具 “石渡风格”。在川端那种厚重起伏、带着 funk 味的贝斯之上,中段的女高音萨克斯独奏由臼庭潤担任。顺便一提,在现场演出中,这首曲子的标题似乎一次都没有被正确介绍过(?)。
❷ Ütviklingssang
接下来是 Karla Bley 创作的一首优美的抒情曲,也收录于她的《Music Mechanic》等作品中。从林栄一那带有 non-breath〔循环换气〕所形成的自由质感音色、既甜美又锐利的中音萨克斯开始,接续到峰厚介那厚实、饱满、堂堂正正的次中音⸻这段堪称奢华至极的 “黄金主题接力”。而夹在其中的渋谷毅钢琴独奏,无疑可以称为最佳 take、最佳 solo,散发出极其动人的美。
❸ Frank
石渡创作的一首奇妙怪诞、不可思议的祭典式 shuffle blues〔带摇摆节奏的布鲁斯〕。在川端与古澤构建的强力底部线条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身体跟着律动。石渡-松本-松風的独奏之后,林的中音萨克斯如同迎面劈斩般切入,令人战栗。在回放时,他自己还笑着说:“乱七八糟啊,呵呵”,那种带着羞涩却又讨人喜欢的笑容,让人难以忘怀。
❹ Return for GOOD
越听越有味道、如同 “鱿鱼干” 般越嚼越香的古澤之作。对乐团来说,无论是录音还是现场,这都是首次尝试。另外,这首曲子也是献给作曲者母亲的追悼曲。旋律所带出的那种可以称为 “悲情” 的情感,由松風的长笛与峰的次中音承载并展开,深邃而动人。
❺ Carrie
带着某种 old-fashioned 氛围的这首曲子,再次出自石渡明魔之手。很难想象这与〈酔った猫 ⋯〉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至少我会这么觉得。以林的高音萨克斯为主轴。桥段部分的长号由板谷博演奏。而仿佛将整体氛围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是渋谷的钢琴,令人折服。
❻ Jazz Me Blues
渋谷本人提到,这首老曲是他在高中时期刚开始接触爵士时,在乐器店发现一份 9 人编制乐谱,从而与之结缘的。在热闹而充满欢乐的声音之中,那一排排堪称 “千両役者”〔顶级角色〕的独奏者依次登场,更添乐趣。管乐独奏顺序为:松本-林-臼庭-峰-松風。
❼ A New Hymn
结尾再次回到 Karla Bley 的一首美丽作品。“看起来像业余,但业余绝对写不出来”,渋谷毅对她的创作风格可谓彻底着迷。正是渋谷管弦乐团才有的味道。与 Karla 的乐队进行比较已经毫无意义。从松本那优美的音色开始,逐渐引出深沉的感动,而将这种情感进一步推向高潮的人,非此人莫属⸻没错,“Mr. Tenorman”,峰厚介。
曲目列表:
❶ 酔った猫が低い塀を高い塀と間違えて歩いているの図(石渡 明廣)9’36”
❷ Utviklingssang(Carla Bley)6’58”
❸ Frank(石渡 明廣)6’32”
❹ Return for Good(古澤 良治郎)8’10”
❺ Carrie(石渡 明廣)6’20”
❻ Jazz Me Blues(Tom Delaney)7’12”
❼ A New Hymn(Carla Bley)7’25”
编曲/制作:渋谷 毅
录音时间:1993 年 12 月 14 日、15 日
录音地点:東京 Studio Beast
演职人员:
臼庭 潤(Jun Usuba)soprano sax, tenor sax〔已故〕
林 栄一(Eiichi Hayashi)soprano sax, alto sax
松風 鉱一(Kohichi Matsukaze)flute, alto sax, baritone sax
峰 厚介(Kohsuke Mine)tenor sax
松本 治(Osamu Matsumoto)trombone(1, 3, 4, 6, 7)
板谷 博(Hiroshi Itaya)trombone(2, 5)〔已故〕
石渡 明廣(Akihiro Ishiwatari)guitar
川端 民生(Tamio Kawabata)bass〔已故〕
古澤 良治郎(Ryojiro Furusawa)drums〔已故〕
渋谷 毅(Takeshi Shibuya)piano, or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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