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渋谷先生的关系
文/明田川荘之
明田川荘之(1950-2024),人称 “アケタ”(AKETA),東京人,日本爵士钢琴家,同时也是现场文化与独立音乐体系的构建者。他的演奏不依附既有的美式爵士框架,更强调在现场自然发生的表达。1974 年在東京西荻窪创立并经营 “アケタの店”(AKETA的店),这里既是现场演出空间,也兼具录音功能,并创办厂牌 “Aketa’s Disk”,将现场演出转化为唱片;在 70 年代这一关键时点,他把现场、录音与发行连为一体,走出了一条独立于主流体系的日本爵士路径。
我与渋谷桑相识,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相遇那天的情景,却仿佛就在昨天。我当时是为了协助中村達也(perc)先生的音乐会,在新宿的朝日生命大厅(在渋谷毅《中央線爵士 101 选》前言和原田和典 2020 年写的渋谷毅首作《Dream》的 Liner Notes 两文中均为 “安田生命大厅” - JAZ EXB 按) 登台演出。通往会场的那段路,如今回想起来也仿佛昨日重现。时间真是转瞬即逝。
开场,我一走上舞台,记得是突然弹起了〈蝶々〉之类的曲子。于是回应我的,是从大厅观众席最深处传来的声音⸻像是虚无僧,又像是朝圣者(?),身着白衣的梅津(和時)先生用萨克斯在 “喊叫”。大概是在用萨克斯 “说” 着:“AKETA,我现在过去啊!等着我!” 之类的话吧。就这样,在钢琴与中音萨克斯的交替对话中,梅津先生一点点向舞台靠近,最终汇合,随后達酱他们也加入进来,演变成一场盛大的自由爵士大会。总之,这两人的对话让全场观众陷入爆笑的漩涡。而这一切,渋谷桑正看在眼里。
“什么?这样也可以吗!?这样的话我也能做!”⸻没想到,这竟然成为了渋谷先生重返爵士界的契机。其实,在那之前他也听过山下(洋輔)先生的演奏,当时就有点觉得 “啊,这样的话我也行”,但就在这时我登场了,于是他彻底觉得:这样我也能做!那么,我到底该如何面对这种现象?是该失望,还是该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之后在后台,经由贝斯手水橋孝先生的介绍,我和渋谷桑第一次见面。“哎呀,多亏了您,我感觉自己好像可以放下包袱了!之前我一直因为想得太复杂而停止了爵士,但听了 AKETA 先生的钢琴后受到了冲击!原来钢琴即便弹得不那么 ‘正确’,也可以打动人……” 大概他是这么说的吧。但我反而被这番话震住了,甚至一度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放弃爵士。然而渐渐地,渋谷桑或许也开始意识到,我的钢琴并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简单(?)。随后,他也开始深度参与到我在西荻窪的 “アケタの店”(AKETA的店)之中。甚至可以说,他是和我一起开始书写这家店的历史,这么说也不算夸张。同时,他也开始与许多与 AKETA 有关的音乐人建立联系,大概也因此结识了当时以这家店为据点的浅川マキ(vo)女士。
刚认识渋谷桑不久,有两个场景让我至今难忘!有一次我们在店里一起喝酒,他突然说:“AKETA 桑,这家店卖给我吧?1600 万左右怎么样?” 我当场惊了!要知道当时 1600 万可是巨款,但这家店当时就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所以我其实是想收下 1600 万但不把店给他,可那样就成犯罪了,总之最后还是拒绝了。
还有一次,当时我把每月(?)都会来店里演出的已故的阿部薫(as)介绍给渋谷先生,几个人一起喝酒,结果聊到 “天才论”,两人争得不可开交⸻“真正的天才是我!” “不,是我才对!” 谁也不让步。我说了句 “其实我也是天才啊!”,但他们完全无视我,“AKETA 不算!” 那种感觉。两人非要分出一个 “唯一的天才” 才肯罢休,气氛一度非常危险,最后好像是大家把两人拉开才收场。
又过了几年,在新宿 Pit Inn 我那支乐队某晚演出时,渋谷桑来看演出,那次我把丸山繁男(vo,当时担任 AKETA 管弦的指挥)和松風鉱一(as)介绍给他,之后他非常喜欢松風先生。顺便说一句,我当年也长期是松風乐队的固定成员。这还是在渋谷管弦成立之前的事(1986 年以前),说不定他看了我的乐队,也会想:“啊,这样也可以啊!”
写这种文章的作者其实挺辛苦的,希望你能理解!不过渋谷先生对我乐队的原创曲和编曲非常感兴趣,比如很喜欢〈餃子布鲁斯〉,尤其对〈AKETA 的怪诞〉的编曲还投来怀疑的眼神:“这真是 AKETA 写的?”
关于我和渋谷桑的故事还有很多,留到下次再说吧。总之,在我们这段漫长的关系中,或许在 “AKETA的店” 听我的演奏时,会产生一种 “啊,这样我也能做到!” 的安心感,让人随时恢复自信!?也就是说,渋谷成为大人物的最大影响因素其实是我⸻这么说我也算很厉害吧,但这种现象,我的内心到底该如何面对呢?一方面,人们会从我的演奏中确认,即便声音不复杂、不高深,也可以产生说服力;另一方面,AKETA 的钢琴和陶笛有时又会以极其复杂的方式运作并产生说服力。甚至他还曾在醉酒时说过:“没有人比 AKETA 有更强的独奏技术!”AKETA 是自然流派,会随着当下的流动时而简单、时而复杂⸻所以 AKETA 很伟大!渋谷桑,我现在要给你下暗示了,请你就这样相信吧!!不过要是你因此说 “那我暂时不做爵士了”,那我可就头疼了。
于是这次,渋谷桑为了演绎我的作品,听了好几张 CD 并进行尝试,最终决定收录〈Strange Wood Blues〉。顺带一提,松風先生的〈Waltz for Aketa〉是二十多年前我在松風乐队时期的曲子,也收录在我的 LP《外はいい天気》中。〈Strange Wood〉这个标题,虽然我最尊敬的 Billie Holiday(vo)有一首〈Strange Fruit〉,但其实完全没有关系,“Strange = 奇怪”,“Wood = 木头”,也就是 “奇怪的木头蓝调” 的意思,见笑了。说起来,我和渋谷桑的钢琴,其实都有点忧郁气质,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当然渋谷桑会反驳。
最后的钢琴独奏,真的很棒。那种哀愁感,和我确实有共通之处,只不过我稍微野一点,而渋谷桑稍微优雅一点。当然他也会反驳。还有我很喜欢渋谷管弦的理念和做法,和我的临时乐队是一样的。渋谷再次强烈反驳。说到底,所谓爵士大乐队(其实不限爵士),本质上应该是 “扩展的 combo”,无论是 Duke Ellington、Count Basie、Gil Evans,还是 Carla Bley,都是如此。日本人却常常误解这一点。正确的路径,是从一管编制的四重奏逐渐扩展,等回过神来已经成为 “管弦乐队” 了⸻ Ellington 和 Carla 都是这样。日本人不论做爵士还是古典,往往只是在表面上下功夫,这样是无法产生真正的力量的。该混乱的时候就应该彻底混乱(人本来就同时拥有整齐与混乱的两面),而要做到这一点,每个人作为独奏者也必须足够强大,否则爵士乐队是不会有意思的。所以在我的 “影响” 之下,渋谷管弦也开始尽情地喝酒、尽情地混乱(不过其实大家并没有醉到崩溃的程度!全是能喝的,酒都白花了)。真的很有意思!!在这里借这个版面坦白一下,渋谷管弦在店里的演出,有时候就算观众很多,喝掉的酒(烧酒一升瓶,两瓶轻轻松松)都可能超过演出费。所以这次干脆想用这张 CD 的酬劳来结算一下⸻开玩笑的。继续喝吧!
总之,我和渋谷桑之间的友情,以及我确实从他那里受到巨大影响这一点,在这里郑重承认(比如与著名次中音⸻已故的武田和命的相识,还有我那首巴拉德,是从渋谷先生那里学来的 Duke Ellington 的〈I Didn’t Know About You〉),而最让我高兴的,是他把 “AKETA的店” 当作自己的据点。毕竟是 home ground,如鱼得水!!
~ 天才 AKETA ~
曲目列表:
❶ Great Type(石渡 明廣)15'07"
❷ Ballad(石渡 明廣)6'31"
❸ Strange Wood Blues(明田川 荘之)7'55"
❹ Waltz For AKETA(松風 鈜一)11'50"
❺ What MASA Is ⋯ She Is Out To Lunch(松風 鈜一)12'25"
❻ Cha Ra Ra(石渡 明廣)7'50"
❼ Soon I Will Be Done With The Troubles Of This World(Traditional from Carla Bley, Steve Swallow "DUETS")7'25"
❽ Lotus Blossom(Billy Strayhorn)3'50"
※ Total time:72'55"
演职人员:
津上 研太(Kenta Tsugami)soprano sax, alto sax
松風 鈜一(Kohichi Matsukaze)flute, alto sax, baritone sax
峰 厚介(Kohsuke Mine)tenor sax
松本 治(Osamu Matsumoto)trombone
石渡 明廣(Akihiro Ishiwatari)guitar
川端 民生(Tamio Kawabata)bass〔已故〕
古澤 良治郎(Ryojiro Furusawa)drums〔已故〕
渋谷 毅(Takeshi Shibuya)piano, organ
录音时间:1998 年 2 月 ~ 7 月
录音地点:西荻 「アケタの店」现场
录音工程师:島田 正明
Ps:封面的插画是借用了画家 Pikaro Taro 先生在 “AKETA的店” 墙面上所绘作品,在此特别鸣谢。~ AKET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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