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MASA
渋谷毅管弦乐团 第四作
魅惑而棘手的渋谷毅与渋谷管弦乐团
文／池上比沙之
池上比沙之（Hisayuki Ikegami）是日本爵士界的重要评论人、编辑与制作企划者，长期活跃于独立厂牌与再版项目的策划和整理工作。他自 1970 年代以来持续关注日本现代与自由爵士的发展，参与撰写大量唱片解说和专题文章，并在发掘、保存与重新评估日本本土爵士遗产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爵士乐是一种极具魅力的音乐，但同时也多少有些棘手。
首先，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标准来界定什么样的音乐才是爵士。即便演奏了爵士标准曲，也未必就能称之为爵士；反过来，那些在印象中与爵士相去甚远的童谣或民谣，也完全可以被当作爵士来演奏。有人会轻易地说，爵士的生命在于即兴演奏，但也有那样不可思议的音乐家⸻只需轻轻弹出一段尽人皆知的旋律，就能让人感受到爵士（渋谷毅正是这种人物的代表）；而那些挥汗如雨、强度极高的即兴演奏，有时却连一丝爵士的魅力都不具备。
也就是说，爵士并不存在那种 “所有人都会认同这就是爵士” 的形态，也就是所谓的普遍形式。正因如此，爵士才会如此自由、如此令人着迷，同时也如此棘手。这样一种毫无头绪、近乎不合理的音乐，竟然诞生并成长于像美国这样一个讲求理性的国家，细想之下也颇为奇妙。不过，现在交给我的主题是为渋谷毅的管弦乐团的第四张 CD 写点什么，因此这个问题就留待日后再谈吧。
这几年间，我远离了过去几乎每天都要出入的日本爵士现场，宅在家中，一直反复思考着关于爵士，以及我个人的另一个主题⸻美国。在这段时间里，始终在我心中回响的，是渋谷与渋谷管弦乐团的声音⸻这样说或许有点过于矫情了。姑且不谈我个人的情况，可以确定的是，如今最能让人听到丰富爵士表达的，正是渋谷与渋谷管弦乐团。或许可以说，不，是可以明确地说，他们的演奏所具备的种种要素，甚至比爵士发源地美国的爵士音乐家所发出的声音，更加完整地呈现了爵士所需要的各种元素。如今的美国爵士，被其历史所积累下来的各种风格所束缚，已经变得难以自由活动。任何一种固有的风格，无论诞生之初多么优秀，在被不断传承的过程中都会逐渐普遍化，最终变得司空见惯。与其相比，在远东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随性而为地演奏的音乐，即便带着不合理与破格的活力，也丝毫不奇怪。啊，又差点扯到美国去了，还是回到渋谷的话题吧。
能够购买这张 CD 的人，想必早已清楚，渋谷毅管弦乐团并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爵士大乐队。前排并排站着四支萨克斯，虽然有长号却没有小号手，这样的编制，即便放眼世界，大概也只有渋谷管弦乐团有。可以说是独特，也可以说是乱来。他们几乎不演奏那些著名的爵士标准曲，基本都是成员创作的原创作品。而且听他们的演奏，会发现经过编排的合奏部分少得不能再少。就连渋谷本人，也只是随意地在钢琴和电风琴之间轻轻触碰。然而，正是这种 “轻轻一触”，却常常会让成员与听众不寒而栗，这一点也颇为棘手。或许是反映了这位 leader／bandmaster 的个性，成员之间的自然交流往往主导着演奏的走向，常常是在一种 “嘛，这样也行吧” 的流动中展开⸻不如说，这几乎就是常态。即便是以约定事项极少著称的 Gil Evans 管弦乐团，其合奏部分的编排也至少是渋谷管弦乐团的五倍。这个团体，与一般爵士大乐队的组织方式完全背道而驰，更像是一种可以称为 “多重小组合体” 的奇特存在。
然而，即便如此，渋谷管弦乐团的演奏却在自然的流动中不断变化，并逐渐增强其光彩与活力。甚至连正在发出声音的音乐家本人，恐怕都无法预知这种变化。而在这样的演奏之中⸻这种远离普遍性、却绝非随意拼凑的音乐⸻最能够全盘接受并乐在其中的人，正是渋谷本人。聆听这样的现场演奏，甚至会让人觉得，渋谷或许正是为了享受这种终极的乐趣而持续活动至今。何等奢侈、何等本质的音乐实践。那种使爵士之所以成为爵士的⸻无限而永恒的自由这一要素，在渋谷的周围充盈满溢。
听渋谷管弦乐团的演奏时，有时会让人惊讶到无语⸻怎么会聚集了这么一群 “气味浓烈” 的音乐家。更让人愕然的是，这样的演奏几乎与大乐队通常所强调的 “统制” 与 “和谐” 毫无关系。仿佛在说：“与其用单一方向去思考，不如让各种想法汇聚在一起更有趣。” 这是一种极为大胆的集合论。因此，渋谷大概也不会对成员的演奏做出细致的指示吧。“我自己多少也会想点音乐的事情，所以有时候会觉得，啊，这样处理是不是更好呢。但要说具体该怎么做，我倒不太会去讲。因为只是被别人说了才去做，那也不过就是那种程度的东西吧。”
这种姿态，对成员而言，与其说是轻松，倒不如说是更加困难、更加根源性的严苛。唯一的约定只有一个⸻一起站在舞台上。然后，由每个人带来的想象力相互叠加，构成整个管弦乐团音乐的厚度与深度。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再理所当然不过。但一个能够无条件接受成员带来的音乐，并且以积极的意义不加指示的 leader，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即便是容许 Johnny Hodges 自由行动的 Duke Ellington，也会给出更为细致的指示。然而，这位不下指示、看似从容的 leader，其观察却是精准而锐利的：
怎么说呢，美国人、欧洲人这些西方人，自我意识都很强，总是强调 ‘这是我’。所以不管深度如何，他们带来的东西的 ‘量’ 是很大的。就算做的事情不怎么样，也会说 ‘这是我的表达’。相比之下，跟我一起演奏的人，虽然在日本爵士界都算是一流，但很少谈什么自我表达。有时候我也会想，你们能不能多动点脑子再发出声音。不过我也不太喜欢那种老是 ‘我的、我的’ 的人，一听到 ‘自我表达’ 这种说法，就会觉得：你在说什么大话啊。所以这样就很好。毕竟爵士这种东西，说到底也不过是看今天一天能不能过得开心一点罢了。
这显然是一种只能在远东这片土地上诞生的，带有讽刺、反转、自嘲却又积极向前的思维方式。不过，这个集体之中，却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远东特有的 “大家想法一致、彼此依偎生活” 的安稳感。它更像是一锅混合了各种味道的料理，带着相当程度的无政府状态。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集体与 “美国这个国家（而非美国的爵士）” 的结构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不禁愕然。那个孕育了爵士的国家，并不是由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所建立的，而是由拥有不同文化的多民族移民构成的人造国家。美国国民（管弦乐团的成员）在最基本的约定⸻法律（一起站在舞台上）之下，各自按照自身民族固有的习俗与文化（各自的音乐）生活（演奏）。正如美国这个新国家的活力，是由不同民族习俗之间的摩擦所产生的热量所支撑的一样，渋谷管弦乐团的动态性，或许正是来自成员之间想象力差异所产生的张力。不妙，又要跑到美国的话题上去了。
美国这个国家的形成，以及其中各种文化摩擦偶然良好运作而诞生的爵士这种音乐，随着时间的推移，正逐渐趋于普遍化。那种人人都能理解其意义、如同文明一般的音乐，更容易成为简单的共同语言，也更容易被纳入经济法则的轨道。这或许就是时代的潮流吧。然而，我却坚信，渋谷正是意识到，那些被 “普遍化” 这一过滤器筛落的事物之中，才蕴藏着让音乐焕发光彩的某种东西，因此才持续着这个管弦乐团的活动。
通常，人们在接触到被认为具有普遍性的事物时，会产生一种 “自己已经理解了” 的错觉。那是人人都知道、都能使用的，虽平凡却便利的东西。然而，渋谷与渋谷管弦乐团的爵士并没有这种普遍的形态，因此也就更加棘手。它甚至不会让人产生 “好像明白了” 的感觉。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前来聆听现场演出，这本身就证明了这种音乐的魅力。
这张 CD 中收录的 6 首曲子，是在 1996 年 12 月 20 日演奏的。演出结束后，我在 Pit Inn 里无所事事地待着，这时稍微有些醉意的峰厚介走过来对我说：
“你认识美国的主办人吧？帮我们运作一下，让我们的管弦乐团能去 Apollo Theater 演出吧。” 我也已经有点醉了，便回了一句：“哦？是 ‘垃圾堆里的白鹤来报恩’ 吗？” 结果被他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也差不多吧。”
leader 是这样的 leader，成员也是这样的成员。能够创造出如此精彩的管弦乐团，并且长期维持与运作，渋谷所肩负的责任实在重大。既然如此，也只能让他一直做到生命终结为止了吧。
曲目列表：
❶ Great Type（石渡 明廣）17'04"
❷ Don't worry about tenor sax（松風 鈜一）8'56"
❸ Brother（林 栄一）9'36"
❹ Furusawa（古澤 良治郎）8'02"
❺ TAMASA（石渡 明廣）6'39"
❻ First Runner（石渡 明廣）6’39"
❼ Ballad（石渡 明廣）6'50"
编曲／制作 ：渋谷 毅
录音时间：1996 年 12 月 20日、1997 年 2 月 17 日
录音地点：東京新宿 Pit Inn
演职人员：
松風 鈜一（Kohichi Matsukaze）flute, alto sax, baritone sax
津上 研太（Kenta Tsugami）soprano sax, alto sax
林 栄一（Eiichi Hayashi）alto sax
峰 厚介（Kohsuke Mine）tenor sax
松本 治（Osamu Matsumoto）trombone
石渡 明廣（Akihiro Ishiwatari）guitar
川端 民生（Tamio Kawabata）bass〔已故〕
古澤 良治郎（Ryojiro Furusawa）drums〔已故〕
渋谷 毅（Takeshi Shibuya）piano, or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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