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の鳥
渋谷毅 & 石渡明廣 二重奏
文 / 青木和富
青木和富是日本爵士评论家、唱片企划人、文字工作者，活跃于 1970－1990 年代，尤其以 Liner Notes 与爵士现场、音乐家记录文字而闻名。他是日本爵士圈中偏幕后却极具存在感的人物，长期与渋谷毅等音乐家保持深度合作，关注中央线一带的小型现场与非商业爵士实践；他的工作重心不在塑造明星，而在于记录、整理并留下那些只在当下发生、却不应被遗忘的声音，无论是企划唱片、撰写 Liner Notes，还是推动现场录音，都体现出一种克制、诚恳、以音乐本身为中心的态度，在日本爵士史中承担着“ 连接现场与记录” 的重要角色。
致 渋谷毅先生：
也许不太适合作为唱片 Liner Notes，但希望能在别的地方派上用场，所以寄给您。
我对渋谷毅的《Cook Note》这张专辑的 Liner Notes，有着很深的个人情感。（注：本文作者是 1977 年《Cook Note》原始 LP 的 Liner Notes 的作者。－JAZ EXB 按）
当时他已经在 Trio Records 发行过一张名为《Dream》的现场专辑，这是他的第二张作品。《Dream》是现场录音，其原始 LP 的 Liner Notes 由鹿儿岛爵士咖啡馆 Pannonica ¹ 的店主中山一郎先生撰写。
渋谷先生说，这两篇 Liner Notes 都非常出色。作为写作者，当然非常高兴，不过他说的理由却实在 “很渋谷毅”，让我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般来说，被当事的音乐家称赞时，通常会说 “你写得很理解我” 或者 “写得很到位” 之类的话。但渋谷毅果然不同。
他说，这两篇文字写出了 “作者自己的爵士”。
也就是说，字面上仿佛在说：写的内容其实和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关系。
能有这种视角的音乐家，并不多见。
事实上，中山先生和我，当时都是拼命想把刚出道时期渋谷毅的精彩之处用语言表达出来，但实际上，我们不过是在谈论各自心中的 “爵士” 而已。
而我自己，一直以来也都是在讲述自己的 “爵士”，今后恐怕也还是如此。所谓理解爵士、并把它写成文字，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事情罢了。
正如渋谷先生所说，为了 “抓住渋谷毅”，而试图把自己的 “爵士” 写成文字，这篇解说让我记得自己曾经苦苦挣扎过。
因此它既让我怀念，又让我如今感到羞惭，并伴随着一种奇妙的焦躁感。
因为此后我又多次写过渋谷毅，但自己却丝毫没有进步。当然，进不进步本来也无所谓，只是每写一次，渋谷毅似乎就离我更远一些。
我不仅始终无法真正抓住渋谷毅，反而那种 “不可思议” 不断增殖，最终暴露出来的，只是自己迷失了 “自己的爵士” 的模样。
现在重新写下这些文字，我再次觉得：渋谷毅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音乐家。
现实中的渋谷毅这个人，我自认为相当了解；但回过神来却发现，从他的音乐中，完全无法浮现出那个 “我以为了解的渋谷毅” 的形象。
渋谷先生常说，音乐和 message（讯息）无关；但我甚至觉得，他的音乐与他的情感、情绪本身，也保持着一种距离。
我是个肤浅的听众，总是一边听音乐，一边自以为和音乐家共享着悲伤、喜悦或愤怒，或者把自己的这些感受投射进声音里去享受音乐。
但渋谷毅的音乐却不允许这样。
简而言之，与其说他的音乐是他内心的反映，不如说其中的情感，是从 “声音本身” 自然诞生的。
当然，渋谷先生并不是个情感淡薄的人，只是那些情感存在于经过多重滤镜后的声音彼岸，无法轻易触及。
如果要打个比方，也许和 Thelonious Monk ² 很像。
这一次，渋谷毅计划与 “渋谷管弦乐团” 的成员制作一系列二重奏专辑，第一位合作对象是吉他手石渡明廣。
其中当然有各种理由，但这同样让我直觉地觉得：这是非常 “渋谷毅” 的选择。
石渡几乎不用原声吉他，而是大量使用各种音响设备进行表现。与其说他对 “可能性” 充满贪欲，不如说正相反——他是那种只愿意坚持自己找到的方法、顽固而执拗的表达者。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能感受并呈现出极其辽阔的世界。
我想，渋谷先生正是非常喜欢石渡作为音乐家的那种 “姿态”。
凶猛而细腻，小心谨慎到 “过石桥也要先敲一敲”。
有时像战车碾过，有时像忍者潜行，方式各不相同，但他始终要敲过石桥才肯前行。
我也很喜欢石渡这样的吉他。
和渋谷先生不同，石渡有时会把那种强烈而柔软、温和而善良的情感不经意地托付给声音。我想渋谷先生对此并不讨厌。
不，甚至在听这两人的演奏时，我会觉得：渋谷先生作为演奏家，或许对这位如此自然、坚定而优秀的石渡明廣，怀着某种近似 “憧憬” 的情感。
渋谷先生的钢琴，依旧从那看不见的情绪彼岸，传来纯粹而柔软的光辉。
我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试图从音符的褶皱中牵引出 “渋谷毅的故事”。
因为这是徒劳的，也是没有意义的⸻正是这架不可思议的钢琴，最清楚地教会了我这一点。
然而，当石渡的吉他准确地缠绕上来，两人共同编织出的演奏，却会带来一阵微甜的风。
那种自然从远方吹来的风，才是音乐真正的喜悦吧。
制作：渋谷 毅
统筹：斋藤 Paku 厚、渡边 彻（RINSEN INC.）
录音：島田 正明
时间：2006 年 4、5月 @ knuttel house
设计：四釜 裕子
特别感谢：广泽 哲（knuttel house）、望月 由美
JAZ EXB 后记：
¹ Pannonica 原本是一位女士的名字，后来演变成爵士文化中一个特定的象征词汇。全名 Pannonica de Koenigswarter，昵称 Nica，出身于罗斯柴尔德家族，拥有显赫的社会背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她成为纽约爵士圈的重要人物，与 Thelonious Monk、Charlie Parker 等音乐家保持长期私人关系，并资助他们的生活和创作。² Thelonious Monk 于 1956 年创作名曲 “Pannonica”（收录于 57 年专辑 《Brilliant Corners》 ），使这个词后来变成一种对真正懂爵士、守护爵士之人的致敬。除此之外，它也代表了一种非商业、不妥协的爵士精神，具有浓重的 “夜与酒” 的地下气息。一句话，Pannonica 泛指为 “为夜而生、为爵士而活” 的人。
Ps：至本文写就之时，渋谷毅先生已 86 岁，依旧活跃于東京的 “AKETA的店”，有时从凌晨 12 点开始演奏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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