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Blackの階段
渋谷毅 & 松風鉱一 二重奏
文 / 村上寛
村上寛是东京爵士唱片店 NO TRUNKS 的店主，也是长期扎根日本地下爵士现场与唱片世界的资深听者与书写者。他并非演奏家或主流媒体评论人，而是以数十年持续聆听、亲历现场的经验，形成了极为私人却高度可信的音乐判断；他推崇 “大江健三郎所说的 ‘持続する志’ ”，并以此作为自身与店铺的精神坐标，其文字往往从时间、人生与音乐的持续性出发，静静描绘音乐家在岁月中显现出的真正光芒。
持续着……
山下洋辅、板桥文夫、原田幸，国立音乐大学所引以为傲的强打型钢琴家谱系，我非常喜欢这一系。Ellington、Powell、Monk、Cecil⸻那种狠狠地把钢琴敲响、把声音完全释放出来的风格，我也喜欢。Paul Bley 那种仿佛水墨画般的情念世界，我也同样热爱。在日本，这个世界的代表人物大概就是菊地雅章了吧。而与菊地就读于同一所高中、作为同级生彼此觉醒于爵士的两个人，其中另一位，正是渋谷毅。
那么，渋谷毅又是怎样的呢？他并不激烈，也不是情念喷薄而出的类型。或许可以这样形容他的钢琴⸻一种卸去了多余力道、松开肩膀的演奏。1939 年出生的渋谷，今年正好七十岁 ¹；而松風则是 1948 年出生，正处于 “団塊世代” ² 核心的一代人，如今也已过了花甲之年 ³。两人在爵士世界中，都并非那种靠蛮力拼命苦干的根性派，反倒更像是 “虽然喜欢爵士，但即便不是爵士也无妨” 的气质。
1975 年，松風的首张专辑《At The Room 427》录音完成。1976 年，涩谷 36 岁时，在鹿儿岛录下了他的出道作《Dream》。此后数年，两人似乎一度向爵士靠拢。松風鉱一在 1976 年录制了在岛根县完成的、以 “生活向上委员会” 名义发表的《Live in Masuda》，1978 年的《Earth Mother》，1981 年的《Good Nature》。1982 年录音、由松風率领的幻之乐团 “萨克斯工作坊” 的《Live in Hamamatsu》，其秘藏的音源也在近年被 CD 化。渋谷这边，则在 1977 年发表《Cook Note》，1980 年推出 Piano Solo《Shibuyan》（渋やん）。
随后，两人伴奏摇滚与民谣的工作逐渐增多。或许是我一厢情愿的解读，但当渋谷与浅川マキ、松風与 Godiego ⁴ 的铜管编制等分别成为其主要工作的时期，从宏观来看、夸张地说，可能正好被完整地 “从爵士史中剔除” 了。1989 年渋谷管弦乐团在 Pit Inn 录制了首作《Live '89》，让两人重新回到了爵士世界。至少，对于那些无法频繁前往现场、居住在地方、只能依靠 CD 判断的听众来说，应该是这样看待的吧。
此后长达二十年的迅猛发展，想必大家都已熟知。渋谷管弦乐团作为长寿乐团，至今仍是 “中央线爵士” ⁵ 的一颗明星。虽经历成员因病更替，武田和命换成峰厚介、川端民生换成上村胜正，除此之外虽有些许变动，但整体编制几乎未曾改变。让人不禁觉得，只要渋谷的身体还能动，这套编制便会一直持续下去。
最近他似乎更享受 Essential Ellington ⁶ 的活动，乐团录音一度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与乐团成员的双人作品接连问世：2007 年与石渡明廣的《月之鸟》（月の鳥），2008 年与松本治的《归来的方法 3》（帰る方法 3）。而作为第三张双人作的本作，很可能会成为两人音乐履历中的里程碑。如前所述，尽管年龄相差约十岁，但两人的时代背景与活动范围却奇妙地重合。两位偏向幕后支撑、给人晚成印象的人，最终抵达了如水墨画般的世界⸻在上等 “和纸” 上，仅以墨的浓淡描绘出的风景画群。凝神细看，风景中伫立着一位少女，唯有她的衣裳，被点染成红色或蓝色。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经过三十年，松風的风格已发生蜕变。从豪迈吹散一切的方式，转为融入 Lester Young 气息、以稀疏而咀嚼般的语调 “说话” 的风格。自年轻时代起便以多管乐器演奏家闻名的他，在此亦尽显 “簧片魔术师” 的本色：中音、次中音、上低音萨克斯、低音单簧管、长笛，甚至还有亚洲民族乐器 “竹制萨克斯”。若是 ECM 能注意到他，他完全可以成为不逊于 Charles Lloyd 的 “世界级松風鉱一”。相比之下，渋谷的钢琴几乎感受不到变化，依旧是《Cook Note》与《Shibuyan / 渋やん》里的那个渋谷，只是悲伤与温柔被大幅放大并融入其中。
坦白说，过去的我或许只理解了渋谷钢琴的区区一小指尖而已。听了这张专辑后，我才觉得自己对渋谷钢琴中蕴含的温柔与热情，理解到了大约 99%。或许正是因为年岁增长，我才终于听懂。回想起来，我那四十余年的爵士经历，几乎只追逐高张力的爵士：Coltrane、Ayler、Mingus、Byard。我曾固执地认为 “爵士就是力量”。如今回望，既有些自豪，也有些羞愧。
一听到渋谷的钢琴，我立刻想到的是 Monk。然而或许我过去只是用头脑理解 Monk 与 Ellington，却并未用心去理解。而此处的渋谷，正让我意识到这一点。先前我说渋谷几乎没有变化，但也许是渋谷的年龄终于追上了渋谷的风格。在这里，他散发着一种枯淡而耀眼的光辉。大江健三郎有一本随笔集名为《持续的志向》（持続する志），这是我非常喜爱的词语，并将其作为座右铭。唱片店博客标题 “持续的 NO TRUNKS” 也正是出自于此。我想称渋谷毅为 “持续的渋谷”（持続する渋谷）。他这二十年的步伐，正是如此。
而在此，他完成了一部若称之为圆熟，却又过于情色的作品。那是令人联想到竹久梦二 ⁷ 的、清丽而妖艳的美之世界，令人沉醉。聆听那首美得令人悲伤的 MD Lady 时，我正是这样想的。请注意不要喝酒过量。衷心祈愿渋谷先生与松風先生今后仍能持续前行。
NO TRUNKS 村上宽 2008
注解：
¹ 本文写于 2009 年，今天渋谷毅已近 86 岁。
² 日本特定用语，指出生于 1947－1949 年，二战后日本第一代婴儿潮。
³ 本文写于 2009 年，如今松風鉱一也已近 77 岁。
⁴ Godiego（ゴダイゴ，= 后醍醐） 是活跃于 1970 年代后半至 1980 年代初的日本代表性流行／摇滚乐队，以融合西方摇滚与流行语汇、日英双语歌词和高度完成度的编曲而闻名，创作了《Monkey Magic》、《Gandhara》、《银河铁道 999》等全民级名曲；在当时的音乐产业环境中，Godiego 也成为许多爵士乐手参与演出与录音的重要舞台，使他们在商业音乐领域持续活跃的同时，延续并滋养了自身的音乐实践。值得一提的是，这支乐队还是历史上第一支来中国演出的日本乐队，1980 年在天津市第一工人文化宫，比威猛来华还早了 5 年。之后发行现场 LP 专辑《中国 后醍醐》。
⁵ “中央线爵士”，不是一种音乐流派，而是日本爵士语境中的一种地理＋气质的说法，指以东京 “JR 中央線” 沿线（中野、西荻窪、阿佐ヶ谷、国分寺等）为据点形成的爵士生态。它远离六本木、银座那种商业化中心，更贴近生活与思想，强调现场、即兴、个人表达和长期关系，常与小型 livehouse、个人厂牌和音乐家自我制作并行，整体气质偏向内省、自由、反主流，是日本爵士中带有 “地下性”、“生活感” 和 “持续实践” 的一支脉络。（另注，在东中野与荻窪之间，还隐藏着著名的二次元文化据点 “高円寺”，那里有许多二次元店铺、中古唱片店，以及迷幻、朋克、噪音等重型／另类音乐的 livehouse。－笔者注）
⁶ Essential Ellington 是渋谷毅后期与 Duke Ellington 对话的现场实践。他非常深入地回归和消化 Ellington，以他的作品、精神与编曲美学为核心长期演出和再诠释。在渋谷毅这里，它不仅是一张专辑（2018 年由 Yumi's Alley 发行同名专辑），而是一种持续进行的音乐活动／演出系列；不是复制原谱，而是用当下的乐手、当下的身体与经验去 “再活一次” Ellington。多为现场演出为主，录音反而不是第一目的。
⁷ 竹久梦二（1884－1934）是日本大正时代的代表性艺术家，以纤细忧郁、带有私密情绪的 “梦二式美人画” 闻名，同时活跃于插画、诗歌与商业设计领域，他把都市化初期人们的孤独、爱情与不安转化为一种介于浪漫与病感之间的审美形象，虽非学院派巨匠，却塑造了 “大正浪漫” 的核心气质，并深刻影响了后来日本的视觉文化与感性取向。
制作：渋谷 毅
作曲：松風 鉱一
统筹：斋藤 paku 厚、渡辺 彻（RINSEN INC.）
录音：島田 正明
时间：2008 年 10 月 30、31 日、11 月 3 日 @ アケタの店
设计：四釜 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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