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々在中
渋谷毅 & 川端民生 二重奏
文 / 奥成 達（2011 年）
奥成達是日本文化艺术界的一位人物，作家、杂志人、诗人、文化评论者，也参与音乐与艺术活动。他曾涉足杂志编辑、写作、诗刊、现场活动，并与多个艺术/音乐人士有交往。2015 年离世，73 岁。
渋谷毅管弦乐团成立于 1986 年。（至今已经 25 年了。川端民生于 2000 年 7 月 26 日去世，也已经是 11 年前的事了。）
川端民生从一开始就是乐团中不可动摇的贝司手，是管弦乐团不可或缺的成员。
不如说，这两人的组合在浅川マキ时期，作为固定班底的音乐人，早已为乐迷所熟知。（而浅川マキ女士也已于 2010 年 1 月 17 日去世。）
浅川マキ的演唱会乐队自古以来就是 “怪才云集”，阵容总是让人叹服。进入 80 年代后，她尤其倾向于爵士乐，她的录音室专辑所使用的乐队成员，也始终是只有 “浅川マキ才能聚集起来” 的、极富韵味的阵容。
例如她的第 13 张专辑《My Man》（1981 年 1 月发行），就附有一篇由她亲自撰写、情感深厚的唱片说明。她在文中回忆了 1968 年末在 “蝎座” 出道时的事情、文芸坐小剧场的往事（注：浅川マキ在 1980 至 1990 年代期间，常在位于池袋的旧文芸坐电影馆的小剧场内举办现场演出，尤其是在年底大晦日进行连续演出，这个地方成为她与歌迷交流的一个重要据点。－ JAZ EXB 按），以及本张专辑的录音成员，并写道：
“渋谷先生的四拍节奏中，我的日语将会如何回响？四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一场演出只能合作三首歌左右，如今已经能一起演奏二十首了。杉本喜代志先生、川端民生先生也合作四年了，森山威男先生则更早以前就一起合作过。本多俊之先生今年尤其合作得多，还参加了北海道巡演。”
《My Man》是一张聚集了独特阵容的精彩专辑，不过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渋谷毅与川端民生的初次合作是在 “四年前”，也就是 1977 年。
这与渋谷毅第二张专辑《Cook Note》（川端民生：贝司，宫泽一：鼓，录音时间为 1977 年 4 月 27－28 日）是同一年。
看来两人正是在这一年第一次接触的。当时的他们，在初次见面时究竟聊了些什么呢？
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这两人的关系非常好。并不是那种热闹喧哗、吵吵闹闹的亲密，而是无论身在何处，都显得从容自在，话不多，却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安定感与亲近感。而且彼此始终彬彬有礼。从他们的交流方式中，也能隐约看出一种如兄如弟的关系。
可以说，川端对渋谷怀有一种 “尊敬” 之情，但他又刻意不把这种感觉说出口，而是始终让气氛保持在温暖的 “家常感” 之中。无论是在酒席上，还是在演出后的庆功宴上，都是如此。
两人酒量都极好，喝酒时总是开朗愉快，却从不失态，是那种冷静而有趣的酒友。
也就是说，在说出 “你是我最信赖的贝司手” 之前，他们本身就已经是天生合拍的一对搭档了。而且这种默契，在离开舞台之后同样能看得出来。
有一次在小泽健二的音乐录像中，渋谷先生和川端先生原样出镜，一闪而过的一个镜头，那场景真是帅极了。我当时心想：原来大家是这样看待这两位音乐人的啊，不禁深深认同，觉得十分服气。
他们确实无可挑剔地帅气，让人产生一种仿佛见到久别老友般的幸福怀念之感。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二人时，也正是这种感觉。
钢琴与贝司的二重奏专辑，说起来似乎不少，但实际上并不多。最先想到的，也不过是 Duke Ellington 与 Ray Brown 的 LP（Duke 与 Jimmy Blanton 也留下过录音）而已。
虽然严格来说不算二重奏，但 Bill Evans 与 Scott LaFaro 在三重奏中的演奏，几乎可以说是欣赏爵士乐中钢琴与贝司配合的最高范本。
说到爵士贝司手，还会浮现出 Charles Mingus、Paul Chambers、Ron Carter 等风格迥异的名字。这也正说明了：贝司这种原本看似低调、负责支撑低音部的弦乐器，其实是支撑爵士魅力的关键乐器之一。
在这张专辑中，川端民生充分展现了贝司作为 “独奏乐器” 的魅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张极为珍贵的名盘。而 “听起来很快乐”，正是这张专辑的重要关键词。
“毫不客气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直是渋谷毅管弦乐团的基本音乐理念。而渋谷毅正是一直深爱着川端民生那种柔软而独特（按自己节奏来）的贝司演奏方式。
渋谷与川端的组合，绝不会发展成神经质般的互动。比如不会像巴赫的大提琴奏鸣曲，或现代爵士四重奏（MJQ）那样，让贝司紧紧缠绕在钢琴周围。
当然，主导的是渋谷毅的钢琴，但川端的贝司从不甘于只做钢琴的伴奏。他毫不客气地像 Ron Carter 那样，用巨大而有力的声音 “啪嗒啪嗒” 地轰鸣着，奏出沉重、仿佛直击腹部的独奏。
那种木贝司特有的音准微微游移、略微走音、松弛而外扩的音色，正是川端流的魅力。这是融合乐或摇滚中几乎无法体验到的、纯粹的爵士贝司的精髓。
想要用身体去感受川端民生的贝司究竟有多大、多重，只要去新宿的现场演出场所 Pit Inn，听一次渋谷管弦乐团的演出就明白了。
如果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正中央，正对着川端的位置，舞台上贝司的声音还没 “传到耳朵”，震动就已经先传到尾骨、肛门那里了。
也就是说，所谓 “声音大”，并不仅仅是指听觉上的音量而已。
关于川端在乐团中的贝司风格，还有一点也想顺便记下来：
他的贝司，从来都不只是单纯地走传统的 “walking bass” 来刻节奏。
他用自己独有的 “间（节奏与空隙的把握）”，在与乐团和声完全不同的层面上维持着整体的时间感。
有时，他甚至整首曲子完全不弹贝司（明明是贝司手），只靠拍手来完成演出。更夸张的是，他还曾在欧洲巡演的舞台上照样这么做。
因此一度引起议论：“那个日本乐队的贝司手居然完全不弹贝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音乐人啊？”
欧洲本来就有一种倾向，觉得什么都得多弹、多演奏才行，但不必和欧洲比较，川端民生本来就不是那种炫耀技术、拼命展示技巧的人。
他本人也是如此，说到底，他并不是一个 “多话” 的演奏者。
技术高不高，听者怎么理解另说；如果所谓 “说服力” 是指强行压倒对方的力量，那么川端的说服力恰恰相反，是温柔的、走向温暖的、朴素而内敛的力量。
川端民生在演奏中始终想要珍惜、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音乐人彼此之间所释放出的 “心意”（肉体的思考），以及这种交流将会走向怎样的世界的期待感。
也就是说，这正是即兴演奏 session 的真正醍醐味。（极端地说，结果如何都无所谓。）
而渋谷毅正是以绝对的信赖，把川端民生的这种魅力毫不掩饰地引导出来，并加以升华。
希望大家能够细细倾听这两人快乐而鲜活、充满张力的对话。
如今川端民生已经离世，这样的场景显得愈发珍贵。对我而言，这也是一幕永远无法忘怀的回忆。围绕在川端民生身边的许多人的面容，也⸻浮现在眼前。
如果要比喻的话，渋谷先生与 “Bata-san”（川端民生的昵称），就像是山頭火或尾崎放哉那种骨骼分明的自由律俳句。
尤其是这张专辑，我觉得最适合配上山頭火的这句：
蝴蝶啊，从里到外，轻轻飞舞
第二篇：
文／渋谷 毅
浅川マキ女士和柴田彻先生（负责マキ现场演出的 PA 音响）共同策划并发起了在小松市民会馆举办的 “诗与爵士之会”（正式名称已经记不太清了）。这个活动一年一次，而这张专辑，正是我在其中某一届演出（1998 年秋天）时，与川端民生先生合作的二重奏录音。
演出前后两三天，我们把市郊一所废弃学校的一间教室改成了临时录音室，一边和将在音乐会上朗诵的诗人商量演出内容，空下来的时间就和川端民生先生一起录音⸻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
后来，这个企划也结束了，废校里的录音室也消失了，川端先生、柴田先生、浅川女士也都相继离世，最终留下来的，只有这一份音源。这是柴田先生身体还很硬朗的时候寄给我的。
有一次，我把一直搁在书架上的它拿出来听了听，发现实在太好了，不禁想着：为什么大家都还健在的时候，没有马上把它做成一张专辑呢？
不，其实在 2011 年时曾经 CD 化过一次。当时我们自己动手制作，刚组装好大约一百张，结果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只有 CD 的碟片不知去向了。于是，这次又重新制作了一次。
这张专辑取名为 “蝶蝶在中”，这个有些不可思议的标题，源于给封面作画的 SAL 先生。我请他“再画一只蝴蝶吧”，他把画寄来时，在信封上写着 “蝶蝶在中” 四个字。那行字实在太美了，我一看到就决定：就用这个当专辑名吧。
为本作撰写唱片内页文字的奥成达先生，也是这场音乐会的另一位重要推手。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 1972 年的日本歌谣祭。当时我和三上宽一起创作了一首〈正午·怀孕三个月〉的歌参赛，是宽先生邀请了奥成先生，并把我们介绍认识的。
后来，渋谷毅乐团的唱片内页也是由他执笔；在武田和命的追悼演出上，他朗读的文章也同样令人动容。
这张专辑的录音工作，是由负责录下渋谷毅管弦乐团大部分作品的柴田彻先生（1951－2007）完成的。
身为制作人兼录音工程师的柴田先生，当年以石川县小松市的 “中野音乐实验室” 为据点，在小松市民中心策划并制作诗歌朗诵等活动，并进行录音。
这些录音原本大概也是打算制作成专辑的吧（石井一子女士与吉增刚造先生的两张作品，已经由 GRATEFUL LEAF 发行）。
这次能够将这些音源制作成专辑，我感到非常高兴。谨向 GRATEFUL LEAF 的柴田詢子女士表示感谢。
制作：渋谷 毅
统筹 / 协调：紊藤 paku 厚、渡边 彻（RINSEN INC.）
录音工程师：柴田 彻
第二工程师：巽 悟朗
录音时间： 第 1～5 曲 1998 年 10 月 28 日 中之峠音乐实验室
第 6～9 曲 1998 年 10 月 31 日 小松市民中心
母带处理：島田 正明
设计：四釜 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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